原来是李星辰。
他没有穿那件常披在肩上的军大衣,只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军装,腰扎皮带,腿打绑腿,脚上一双略显笨重但结实的布鞋,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他头上戴着钢盔,上面用树枝做了简单伪装,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和彻夜未眠的疲惫,胡子拉碴,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有神,像鹰一样扫过窑洞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顾芸娘身上。
他身后跟着两名挎着冲锋枪、神色警惕的警卫员,在门口停下,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窑洞里的忙碌似乎暂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伤兵们挣扎着想坐起来,医护人员也停下手中的活计。
李星辰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磁石,无声地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也带来了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那是前线指挥官的威严,是决定无数人生死的责任,是这场残酷风暴的中心。
“都忙你们的。”李星辰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足够清晰,打破了瞬间的凝滞。他抬起手,向下虚按了一下,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窑洞里重新响起各种声音,但明显比之前更轻、更有序,仿佛怕打扰到什么。
李星辰迈步走了进来,军靴踩在夯实过的泥土地上,发出轻微的、沉稳的声响。他径直走到顾芸娘面前,目光落在她沾着水渍、微微泛红的手上,又扫过她虽然疲惫但依旧清澈坚定的眼睛。
“顾队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都准备好了?”
“报告司令,野战医院一、二、三区,共一百二十个床位,轻、重伤分区。急救药品、消毒器械、手术器械已全部清点分配到位。医护人员分成三班,随时可以接诊。
防毒应急措施已落实。目前储备血浆不足,已组织内部人员紧急采集。”顾芸娘挺直脊背,用汇报工作的语气快速说道,语速虽快,但条理清晰,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李星辰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那一排排简陋却整洁的病床,掠过那些正在忙碌的、穿着各色衣裳但手臂上都戴着红十字袖标的妇女,掠过角落里堆放整齐的止血草药包和消毒绷带,掠过灶台上咕嘟作响的药罐。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很好。”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然后,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窑洞中间稍微空旷一点的地方,面对着所有停下手中工作、望过来的医护人员和能抬头的伤员。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外面的炮声,你们都听到了。鬼子的大扫荡,开始了。
他们来的人很多,枪炮很硬,铁王八很凶,飞机也可能会来丢炸弹。前面的战士们,马上就要和这些豺狼虎豹,刺刀见红了。”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窑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愈发密集沉闷的炮声。
“打仗,就要流血,就要牺牲。会有很多同志受伤,被子弹打中,被炮弹炸伤,甚至……可能会遇到鬼子更歹毒的毒气。”
李星辰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或紧张、或坚毅的脸,“他们会被送到这里,送到你们面前。他们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保住胳膊腿,以后还能不能拿枪打鬼子,就看你们的了。”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顾芸娘身上,然后又看向她身后那些同样穿着白色罩衣的妇女们。
这些女人,有的曾是村里的接生婆,有的只是普通的农家妇女,有的甚至只是半大的孩子。
但此刻,她们站在这里,衣袖挽起,手上或许还沾着血污或药渍,脸上带着疲惫,眼神里却有一种相似的东西,那是责任,是勇气,是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
“你们手里的,不是枪,是针,是线,是药,是绷带。”李星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你们要面对的,不是拿着刺刀的鬼子,是伤口,是流血,是感染,是阎王爷伸过来的手!”
“但是,”他猛地加重了语气,目光陡然变得灼热,“你们和前线拿枪的战士一样,都是这场战争的胜负手!甚至,从某种意义上看,你们更重要!
战士们可以流血,可以拼命,是因为他们相信,就算倒下了,后面还有你们,有能救他们命的兄弟姐妹!有你们在,他们冲锋的时候,腰杆才能更硬,刺刀才能捅得更深!因为你们,是他们能把后背交托出去的人!”
这话像是一道暖流,又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些原本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稳了下来;那些因为疲惫而黯淡的眼睛,重新亮起了光。几个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女护士,甚至悄悄挺起了胸膛,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头上有些歪斜的护士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