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霄山脉的深处,时间仿佛比山外流淌得慢些。参天古木的树冠层层叠叠,将天空切割成破碎的蓝色瓷片。
终年不散的乳白色雾气,像有生命的活物,在林间、在谷地、在新建的矿道口缓缓流淌、缠绕。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混合着腐殖质、野花和某种说不清的、略带甜腥的气息。
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林雾,投下道道朦胧的光柱,光柱里,无数的蚊蚋和小虫不知疲倦地飞舞,形成一片片嗡嗡作响的微型云团。
“嘿——哟!嘿——哟!”
粗犷的号子声,从新开辟的矿道方向传来,带着金属与岩石碰撞的回响,打破了些许森林固有的沉寂。但仔细听,这号子声里,似乎少了往日那种蓬勃的干劲,多了几分压抑和不易察觉的惶然。
矿道口附近,临时搭建的工棚区。几个穿着破旧汗褂、浑身沾满岩粉和汗水的工人,正围着一个小小的土灶,灶上架着的铁锅里,黑褐色的药汤翻滚着,散发出浓烈苦涩的草根气味。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深深皱纹的老矿工,用木勺舀起一勺药汤,小心翼翼地吹着气,喂给躺在简陋木板床上、盖着破被子的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面色潮红,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搭着湿布,身体时不时地无意识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呻吟。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臂上,能看到一片片令人心悸的红色斑疹。
“老陈叔,二娃他……还能挺过来不?”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壮年矿工,搓着手,声音嘶哑,眼睛里有血丝。
被叫做老陈叔的老矿工没立刻回答,他慢慢将一勺药汤喂进二娃嘴里,看着那滚烫的液体顺着嘴角又流出来一些,才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自己的眼角,那里有些浑浊。
“这山里的瘟神,不讲道理啊……昨天还好好的小伙子,抢着抡大锤,今天就这样了……”
他叹了口气,“张队长请来的苗姑娘说了,这病凶,但咱按她说的,喝药,隔离,兴许……兴许能扛过去。”
“这已经是第五个了。”胡茬矿工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发出闷响,“都是差不多的样子,先发冷,后发热,吐得昏天暗地,身上起这吓人的红点子……
这他娘的是什么邪病?莫不是……莫不是咱们开矿,真的惊扰了山神爷爷?”
这话像一块冰,扔进了本就压抑的人群。周围几个或坐或站的矿工,脸色都变了变,有人下意识地看向远处被开凿出一个黑黝黝洞口的大山,眼神里流露出敬畏和恐惧。
在这片古老、蛮荒、充满未知的深山里,许多根深蒂固的观念,比岩石还要坚硬。
“别胡说!”一个略显严厉,但依旧保持着冷静的女声插了进来。
众人回头,只见辛雪见不知何时站在了工棚门口。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短发齐耳,脸上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但眼神清澈而坚定,鼻梁上那副圆框眼镜后面,是理性的光芒。
她手里拿着一个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铅笔,腋下还夹着个用油布包着的物件。
“山神不会用瘟疫惩罚人。这是病,是病菌,是我们可以搞清楚、可以防治的东西。”辛雪见走进来,看了一眼床上的二娃,眉头微蹙,但声音平稳,“苗顾问已经在化验水源了,很快会有结果。
大家不要自己吓自己,按时喝预防的汤药,注意卫生,发现不对立刻报告。矿道里的通风这几天要加强,下午我会再下去检查一遍。”
她的镇定,像一阵清风,稍稍吹散了工棚里弥漫的恐惧。老陈叔连忙站起来:“辛工,您怎么来了,这里病气重……”
“我是总工程师,工友病了,我该来看看。”辛雪见摇摇头,走到二娃床边,仔细看了看他的气色和皮疹,又翻开笔记本,快速记录了几笔。“体温还是没降?”
“嗯,一直烫手,说胡话,说肚子里有长虫……”一个照顾的矿工低声道。
辛雪见合上笔记本,看向众人:“大家别围太紧,该上工的上工,注意安全。这里交给老陈叔和卫生员。相信我,也相信苗顾问,我们一定能找到办法。”
她的话不多,也没有豪言壮语,但那份沉着和专业,本身就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几个矿工互相看了看,慢慢散开,回到各自的岗位,只是步履间,那份沉重并未完全消除。
辛雪见走出工棚,深深吸了一口林间潮湿却并不清新的空气。
远处,矿道里传来的号子声似乎又响了一些,但仔细听,那节奏里依然藏着不安。
她抬头看向通往山顶溪流方向的小路,那里雾气更浓,苗火儿带着两个人上山取样,已经去了快两个小时了。
苗火儿此刻正蹲在一条从山顶林深处流淌下来的小溪边。
溪水不算宽,但水流湍急,撞击在布满青苔的岩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水底光滑的卵石和快速游过的小鱼。但苗火儿的眉头,从蹲下开始,就没有舒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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