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醒抬手，制止了赵老先生的下拜。
“乡亲们。”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今晚这一仗，咱们赢了。”
“九十三名鬼子，全部被歼。山田一郎，活捉。”
七嘴八舌的问候声此起彼伏，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带着对救命恩人的牵挂。
李国醒没有躲，没有推辞，他站在原地，任由乡亲们围着，看着，问着。
他看见刘奶奶拄着拐杖挤到最前面，伸出干枯的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摸了两下，又在他后背上摸了两下，像在确认这是活人不是魂魄。
“好，好，没受伤……”刘奶奶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他看见王婶牵着狗蛋站在人群边上，眼眶红红的，使劲朝他点了点头。
他看见抱着婴儿的年轻媳妇，把怀里的娃儿举高，让懵懂的孩子也看看救命恩人的模样。
他看见村里的私塾先生赵老先生，须发皆白，颤巍巍向他拱手作揖，嘴里念叨着：“李团长……国之栋梁，民族脊梁……”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呼，有人紧紧攥住拳头，有人捂住嘴无声流泪。
“但是——”李国醒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张大爷牺牲了。还有国醒团七名战士，没能回来。”
欢呼声戛然而止。
月光下，人群沉默着。
有人在低声啜泣。
李国醒环视着这些劫后余生的乡亲，这些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家园、却依然相信八路军、相信中国军队会保护他们的普通百姓。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如钟：
“我李国醒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只要国醒团还有一兵一卒，只要太行山还有一枪一弹，就绝不让小鬼子再祸害乡亲们一根汗毛！”
“张大爷的血仇，我们报！”
“战士们的牺牲，我们记！”
“这小鬼子，咱打到底！”
话音落，夜风起。
溶洞口悬挂的旗帜猎猎作响，那面染过战火、浸过鲜血的旗帜，在月光下愈发鲜红。
“好！！”
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
紧接着，掌声、叫好声、哭喊声混成一片，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刘奶奶抹着泪，嘴里念叨着：“好人哪……都是好人哪……”
赵老先生颤巍巍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又擦。
王婶把狗蛋搂进怀里，低头轻声说：“娃儿，记住今晚。记住李团长，记住这些八路军叔叔。”
狗蛋用力点头，黑亮的眼睛盯着人群中央那个高大的身影，像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
就在这时，几副担架从溶洞外抬进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担架上躺着的是从龙王庙村战场撤下来的重伤员。有的浑身缠满绷带，有的昏迷不醒，有的强撑着半睁开眼，看见围在两侧的乡亲，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是救我的那个八路军叔叔！”
一个十来岁的女娃突然挣脱娘的手，扑到一副担架旁。
担架上躺着的，正是掩护她们撤退时腹部中弹的那名年轻战士。此刻他面色苍白，腹部缠着厚厚绷带，绷带上还在渗血。
女娃蹲在担架旁，小手轻轻握住战士垂在身侧的手。
“叔叔，你还疼吗？”
战士睁开眼，看见女娃，挤出一个笑。
“不疼了……丫头不怕……”
“叔叔，我给你攒了糖。”女娃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用油纸包着的硬糖，小心翼翼地塞进战士手里，“是过年时候我娘给的，我没舍得吃。你吃了就不疼了。”
战士握着那两颗还带着体温的糖，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没说话。
女娃站起身，回头跑进娘怀里，把脸埋进娘的衣襟。
战士把那两颗糖紧紧攥在手心，攥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把糖塞进胸前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闭上眼，嘴角带着笑。
溶洞外，李国醒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一切——劫后余生的乡亲，浴血奋战的战士，牺牲烈士的遗体，堆积如山的战利品。
他看见王婶蹲在担架旁，把自己水壶里的热水喂给重伤员喝。
他看见刘奶奶把自己仅有的一个窝窝头掰成两半，塞给两个轻伤员。
他看见狗蛋帮着战士搬运弹药箱，小小的身板累得直喘气，却不吭一声。
他看见赵老先生伏在弹药箱上，用毛笔蘸着钢笔墨水，工工整整地誊写烈士名单——
王铁柱，二十三岁，河北保定人，1940年12月24日夜，牺牲于龙王庙村战斗。
赵二牛，十九岁，山西长治人，1940年12月24日夜，牺牲于龙王庙村战斗。
刘三娃，二十一岁，河南安阳人，1940年12月24日夜，牺牲于龙王庙村战斗。
……
一个又一个名字，落在粗糙的草纸上。
这些名字，有些李国醒能叫出来，有些只见过几面，有些甚至还没来得及记住他们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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