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片,此刻,正静静地悬浮在他的眉心之前,与他额上那道“自命名”的符印,仅余一指之隔。
铁片上,夜凝霜残留的气息如月光般清冷,而符印中,初代葬主的力量则如深渊般晦暗。
两者之间,维系着一道脆弱而坚韧的平衡。
林渊能清晰地感知到,透过这枚小小的铁片,他的意志如同一根绷紧的丝线,跨越万里冰原,连接着那只破棺而出的苍白之手。
他能“看”见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甲盖泛着死玉般的光泽。
它仅仅是存在于那里,就让周遭的万载玄冰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要来了……”一道微弱如叹息的女声,在林渊的识海中响起。
是夜凝霜,她将自己最后的意识烙印在了这块作为“战书”的陨铁之上,“可你也快撑不住了,林渊。你的生机,像漏沙一样在流逝。”
话音未落,大地陡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悸动。
并非地震,那感觉更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从地脉深处,挣扎着爬向地表。
朽诏谷周围的群山发出隆隆回响,仿佛无数巨人的心跳在同一时刻被唤醒。
南疆十万大山,瘴气弥漫的沼泽深处,一口尘封了八百年的铜椁猛然撞破淤泥,浮出水面。
水波荡漾间,铜锈斑驳的棺身上,竟自行凝结出水珠,汇成一行歪扭的字迹。
轰隆!
西漠的鸣沙之丘,一座被风沙掩埋了千年的巨大沙坟毫无征兆地向内崩塌,露出下方森然的万人坑。
坑底,一具具枯骨自行拼合,它们推举着一具残破的石棺,将其缓缓顶出流沙。
轰——!
北岭的万仞绝壁,一排嵌入山体的悬棺锁链寸寸断裂,数十口漆黑的石棺如脱线的风筝,却并未坠落,而是违反常理地腾空而起,棺头调转,齐齐指向了九州大陆的中心——朽诏谷。
这惊世骇俗的一幕,在九州四海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上演。
那些被遗忘的、被镇压的、被草草掩埋的古葬之地,封土自裂,棺椁自行。
一场史无前例的迁徙,开始了。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便是那个刚刚宣布“神位空置”的男人。
在“千棺请命”的洪流最前方,景象尤为诡异。
一口不过三尺长的小小木棺,由上百只乌鸦衔着枯枝,吃力地拖行在泥泞的山道上。
棺木的材质极为劣质,甚至能看到木头拼接处的缝隙。
丝丝缕缕的血迹正从那缝隙中渗出,在粗糙的棺盖上汇聚、蠕动,最终凝成了一句血字:
“我们不想再做工具,只想做个好人。”
当林渊的目光遥遥触及那行血字时,他那因寿元将近而早已古井无波的心,猛然剧震了一下。
这字迹……这歪歪扭扭、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笔画,竟与他遥远的、几乎被尘封的记忆深处,那张被小心翼翼折叠起来的糖纸上,阿狸用沾着墨的指头写下的字,一模一样!
“他们说,你肯听死人说话。”
一个清澈得有些冷冽的童声在祭坛角落响起。
林渊转头,看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不知何时蹲在了那里,正啃着半块已经发霉的干饼。
他衣衫褴褛,头发乱糟糟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映出人灵魂的影子。
正是那常年睡在空棺中的流浪儿,棺童阿七。
阿七咽下嘴里的饼屑,指了指远处黑压压的山道轮廓:“昨晚有三百具棺材爬过我家屋顶,滴答滴答的,全是血。它们把村口的井都染黑了。”
林渊沉默地站起身。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废黜了神位,打破了万古以来的秩序,这些被秩序压抑了无数岁月的亡魂,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而他,就是那个出口。
他并指如刀,以断箫为笔,正欲在祭坛周围划地为界,布下一座引渡亡魂的“通幽阵”。
可他的动作,却被一个踉跄而来的身影打断了。
那是一个素衣女子,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怀里抱着厚厚一叠颜色暗沉的纸,纸张边缘浸着早已干涸的血迹,散发出浓郁的铁锈味。
她双目无神,瞳孔里是一片死寂的灰白,嘴唇干裂,仿佛很久没有喝过一滴水。
她走到祭坛下,脚步虚浮,将怀里的血书“哗啦”一声堆在地上。
“我叫……我不记得我叫什么了。”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我只是……替他们写的。”
血书娘。
一个专替亡者代笔的游方女,每写下一封亡魂的遗愿,便会失去一段属于自己的记忆。
如今,她已忘却了自己是谁,从何而来,为何要这么做。
她只剩下了一个本能——写。
她颤抖着拿起最上面的一封血书,毫不犹豫地投入了哑诏僧留下的那盆不灭之火中。
“呼——”
火焰瞬间由橘红转为幽蓝,一道苍老而嘶哑的声音从火焰中飘出,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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