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全是些鸡毛蒜皮的琐碎,是死人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念头。
那个不可一世的老族长脸色瞬间惨白,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看见了旗角上一个熟悉的名字,那是他早夭的大儿子,当年被抓壮丁走的时候,还没来得及上族谱。
“跪……”老族长哆嗦着嘴唇,带头跪了下去。
满村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那个少年茫然地回过头,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那个背着黑匣子的男人。
林渊只是冲着那块碑扬了扬下巴。
少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泪,颤抖着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在那块“贵人”才能用的碑上,刻下了他爹那个土得掉渣的名字:王大牛。
夜宿山寺的时候,并没有点灯。
那是个荒废的破庙,四面漏风。
林渊正往火堆里添柴,庙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斩诏郎没带那把杀人无数的鬼头刀。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怀里揣着一本被火燎掉了一半的册子。
“这是旧诏录。”斩诏郎的声音很低,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回音,“我当了二十年斩诏郎,一共勾过九百七十三个人。这上面记着他们的罪,也记着他们的死期。”
他把册子放在林渊面前的地上,像是在交出一生最沉重的枷锁。
“以前我觉得这是天理。上面让杀,我就杀。”斩诏郎苦笑一声,看着跳动的火苗,“可今天在封禅谷,我看见那个扫地的老汉在碑前放了一碗水。我突然想起来,我杀的第三百个人,临死前也只是想喝一口水。”
“但我没给。”
斩诏郎抬起头,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这些名字,我只听过他们死前的惨叫,从来没听过他们的声音。我想还,可人都死了,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写。”
林渊沉默着,捡起一根燃烧的木柴,拨弄了一下火堆。
他伸手入怀,摸出了那块滚烫的锈铁,轻轻按在册子的封面上。
没有明火,册子却瞬间自燃起来。
奇怪的是,升腾起的不是黑烟,而是无数灰白色的灰烬。
那些灰烬在半空中盘旋、扭曲,最后竟然凝成了一个个模糊的文字,像是被释放的飞鸟,成群结队地穿过破败的窗棂,朝着北方飘去。
那是京城的方向,也是这本诏录发出的源头。
斩诏郎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突然伏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痛哭。
“从此之后,斩诏郎不斩人。”他声音嘶哑,“我只为生者记愿,不再为死者定罪。”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林渊独自坐在断崖边,手里捏着那个空了的酒葫芦。
夜凝霜披着一件厚重的大氅,慢慢挪到他身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接下来去哪?”她看着南方连绵起伏的群山,那里是世家门阀盘踞的腹地,也是规矩最森严的地方。
“去把那些还没人敢写的字,一个个找回来。”林渊看着远处几只乌鸦衔着枯枝飞远,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话音刚落,他袖中的铁锈猛地一震。
在极远处的山道下方,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浪儿正围在一堵倒塌的半截残墙前。
为首的孩子也就是七八岁模样,手里捏着半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断炭,哆哆嗦嗦地在墙上比划了半天。
他回头看了看同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在墙皮脱落的砖面上,重重地落下了第一笔。
那是一个横。
接着是一个竖,最后是一个撇和捺。
两棵树,并排站。
是一个被从史书和族谱里抹去了百年的姓氏:林。
风乍起,卷起地上的残雪和灰烬,仿佛有谁在虚空中轻轻应答了一声。
林渊嘴角微微勾起,将夜凝霜扶上马车。
头顶的乌云正从北边压过来,空气里那股土腥味越来越重,封禅谷外那条蜿蜒向南的青石道上,湿气已经洇湿了石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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