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旧刑堂,比白日更显森然。
白日里被烈阳炙烤的断壁残垣,此刻正贪婪地吐纳着月华与凉意,每一道石缝都仿佛是昔日冤魂的嘴,无声地诉说着沉寂。
柳如镜提着一盏以安眠符火为焰的纸灯,悄然行于废墟之间。
作为新晋的“安眠符师”与午睡角的夜巡人,她已习惯了在寂静中聆听梦的语言。
然而今夜,一股尖锐而不祥的梦呓,如冰锥般刺破了此地的安宁。
那声音来自刑堂中央,一根断裂的石柱之下。
陈九蜷缩在那里,如同一只被遗弃的衰老野兽。
他本该在酣睡中,此刻却浑身筛糠般颤抖,额上、颈间满是冷汗,干枯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仿佛正被无形的手扼住咽喉。
柳如镜疾步上前,将柔和的符灯光芒照向他。
光芒触及他身体的瞬间,她“看”到了陈九的梦境。
那是一间他再熟悉不过的暗室,依旧是二十年前的刑堂。
只是这一次,没有手持烙铁的执法弟子,没有剜目的尖刀。
他独自被绑在刑柱上,头顶之上,悬浮着一口巨大的、空无一物的铁锅。
锅底朝向他,冰冷的金属表面深刻着一行血字,散发着律法独有的、不容辩驳的寒意:“欠梦三百夜”。
每当他试图闭上眼,那口锅便会沉下一寸,锅沿的寒气几乎要冻结他的眼皮。
他不敢睡,也不能醒。
“是梦债。”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踏着月色赶来,正是阿荞与小石。
阿荞一眼便看穿了梦境的症结,那是被律法强行剥夺的安眠,在旧秩序崩塌后,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回溯,清算着积压了二十年的旧账。
“我来试试。”阿荞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捻出一撮南荒特有的安神草木灰,小心地撒入陈九带在身边的、那碗早已冰凉的米粥里。
她以指尖搅动,草木灰遇水即化,整碗粥泛起柔和的荧光。
她扶起陈九,将碗凑到他唇边。
小石则从怀中取出那枚骨质的呼噜哨,含在口中,吹出一道低沉绵长的哨音。
那哨音仿佛来自远古巨兽的酣睡,带着大地的沉稳,试图安抚陈九惊惧的魂灵。
粥水入口,哨音入耳,陈九的颤抖略有平复,但他梦境中那口锅的虚影,却依旧顽固地悬在头顶,纹丝不动。
这笔以律法为名欠下的债,并非寻常的安抚能够化解。
“让开。”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人回头,只见裴元朗拄着一根粗木拐杖,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陈-九头顶那片虚无的梦境投影。
他一步步走上前,那沉重的脚步声,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昔日制定的律条之上。
他从袖中缓缓掏出那枚已然布满裂痕的律心印铜锤,高高举起,对准那口锅的虚影,便要砸下。
然而,就在他发力的瞬间,铜锤碎片上的裂痕骤然亮起!
它没有射出律法之光,反而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了一段尘封的过往——二十年前,一个面带倦容的年轻修士在刑堂值守时打盹。
画面一转,是在一间破旧的茅屋里,那个年轻修士正衣不解带地守在一位病重的老妇床前,一口口地喂着汤药。
他已经连续守了三日三夜,未曾合眼。
那年轻修士,正是陈九。
裴元朗高举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他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要将一块烧红的铁吞下去。
良久,他放下手臂,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顽石在摩擦:“……若本座替你还一夜,可否?”
这句话不是对着任何人,而是对着那片虚无的梦境,对着他自己无法饶恕的过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雾,从裴元朗花白的头顶悠悠飘出,如同一缕被赦免的叹息,缓缓注入了那口锅的虚影之中。
“嗡——”
锅影没有消失,反而发出一声剧烈的蜂鸣,瞬间崩解成三百个细小的光点,如同一片破碎的星空,悬浮在陈九的头顶。
每一个光点内部,都模糊地浮现出一个地名。
“西疆,沙田村!”小石一眼认出了其中一个光点上的标记。
他毫不犹豫,并指如刀,在自己掌心划开一道口子,将殷红的鲜血滴在脚边一朵盛开的金花之上。
那金花仿佛得到指令,花茎猛地向上伸长,精准地接住了一个属于西疆的光点,将其一口“吞”下。
“南荒,拾梦渡。”阿荞见状,拔下发间的木簪,簪尖引动空气中潮湿的水汽,汇成一滴晶莹的水珠,水珠如长了眼睛般飞起,承接了另一个光点。
柳如镜目光一凝,撕下一张空白的安眠符纸,素手翻飞,迅速折成一只小小的纸船。
她对着纸船轻轻一吹,纸船载着第三个光点,悠悠然飘向了遥远的北陵方向。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像是一场无声的盟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