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梦宗从未如此喧嚣过。
自裴元朗倒台、赵无咎伏诛,那根绷紧了数百年的“秩序”之弦骤然断裂,反弹的混乱如决堤洪水,瞬间席卷了整座山门。
清晨的演武场上,不再是晨练的呼喝,而是愤怒的对峙。
“就是你们剑峰!我昨夜梦中炼丹,炉火莫名熄灭,一炉‘清心丹’尽数报废!定是你们那霸道的剑意冲撞了我的梦境!”一名丹峰弟子双目赤红,指着对面一群负剑的同门。
“血口喷人!”剑峰的首席大弟子脸色铁青,“我们昨夜演练剑阵,梦中剑气却无故滞涩,倒像是被什么阴柔之力偷了去!我看是你们符峰画的那些阴损符咒搞的鬼!”
“一派胡言!我们符峰弟子昨夜集体梦中观想《万符归宗图》,结果图卷上莫名其妙出现大片墨渍污痕,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七峰弟子,壁垒分明,彼此怒目而视。
旧的权威倒了,新的权威又是个不管事的懒人,所有人心中那名为“猜忌”的野草疯狂滋长。
他们数百年来习惯了梦境被“代管”,如今“管理者”消失,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的梦赤裸地暴露在他人面前,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像是被恶意窥探、暗中侵犯。
“窃梦”,这个只在古老禁书中出现的词,成了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梦息的紊乱,从最初的暗流,演变成了肉眼可见的风暴。
宗门上空,原本清朗的灵气变得浑浊不堪,夹杂着无数狂躁、猜疑、愤怒的梦念碎片,如同一锅即将沸腾的脏水。
莫归尘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
他站在藏经阁的顶楼,俯瞰着山门内愈演愈烈的对峙,心急如焚。
他手中捧着一卷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竹简——《临时守梦约》。
里面详尽罗列了三十六条规定:禁止夜间修行干扰他人梦境、各峰弟子分时段入梦、建立临时梦境督查小组……他相信,只要有规矩,哪怕是临时的,也足以稳住这即将崩塌的局面。
他化作一道疾风,直奔归梦潭。
潭边小楼的屋顶上,林歇正靠着屋脊,眯着眼打盹,身前的小锅里不知煨着什么,散发着一股慵懒的草木香。
“歇真人!”莫归尘几乎是吼着落在屋顶,将竹简递了上去,“宗门快乱套了!这是我连夜草拟的《临时守梦约》,只要您出面,联合尚存的几位长老签印颁布,定能暂时稳住人心!”
林歇眼皮抬了抬,接过那沉甸甸的竹简,展开扫了一眼。
上面的字迹工整严谨,条款清晰周密,充满了莫归尘式的理性与务实。
然后,在莫归尘期待的目光中,林歇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随手将那卷凝聚了他全部心血的竹简,团吧团吧,一把塞进了身前的小锅里。
“你……”莫归尘瞬间懵了,他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那卷竹简一起被丢进了锅里。
“规矩太多,梦就睡不着了。”林歇懒洋洋地拨弄了一下锅底的微火,那竹简竟未被点燃,只是悠悠地沉了下去。
锅底,煨着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了两个泡,锅沿的青烟袅袅升起,凝聚成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带着一股子嫌弃:
“今日全宗,带薪躺平。”
莫归尘看得瞠目结舌,“带薪躺平”?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这是解决宗门危机该有的态度吗?
不等他再开口,那口小锅“嗡”地一声轻鸣,竟自动从微火上悬浮而起。
忘忧婆婆不知何时已提着她的守灯,静立在不远处的柳树下,她望着这一幕,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小锅缓缓升空,锅盖自行旋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压,也没有毁天灭地的灵光,只有一片极其温柔、极其细密的淡金色雾雨,从锅口洋洋洒洒地飘落。
那雾雨仿佛拥有生命,轻柔地、无差别地笼罩了整座归梦宗。
演武场上,正互相揪着衣领、准备大打出手的剑峰和丹峰弟子,眼皮几乎在同一时间沉重下来。
上一秒还满脸的愤怒,下一秒就变成了难以抗拒的困倦。
“我……好困……”
“扑通!”
第一个弟子软软倒地,就地睡了过去,脸上还带着一丝愕然。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无论是正在争吵的弟子,还是躲在洞府里暗中观察的执事,甚至是厨房里正偷偷抱怨的杂役,凡是被那金色雾雨沾染到一丝一毫的生灵,皆无法抗拒那源自灵魂深处的睡意,一个个东倒西歪,就地酣睡,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莫归尘站在屋顶,眼睁睁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他想抵抗,却发现那睡意并非强迫,而是一种温柔的劝慰,仿佛在说:太累了,歇会儿吧。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最终也靠着屋檐,沉沉睡去。
刹那间,整个归梦宗,万籁俱寂,唯有此起彼伏的鼾声,汇成了一首奇异的交响乐。
就在此时,一直被林歇拢在袖中的小黄猛地探出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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