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舀起锅底的一滴潭水，含在口中，对着水面轻轻一吹。
那滴水珠无声无息地飞出潭面，化作一片边缘带着盐霜的翠绿咸菜叶，乘风而去，转瞬间便跨越万里，轻飘飘地落在了西疆那位老农的面前。
叶片上，天然的脉络勾勒出一行简单易懂的小字：“坛是坛，律是律，别混腌。”
老农愣了愣，看看叶子，又看看自家的坛子，恍然大悟。
他一拍脑门，嘴里念叨着：“对啊，这坛子是用来守护好梦的，咋能跟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规矩搅和在一起？”
他不再理会地上那玄奥的阵法，直接搬开坛子，将里面那几根浮着怪异字迹的白萝卜尽数倒了出来，一把扔给了院里的老母鸡。
就在萝卜离坛的瞬间，绿洲上空那片被阵法托住的梦境淤泥，“噗”的一声，如一个被戳破的脓包，瞬间消散于无形。
孩童们的眉头舒展开来，翻了个身，发出了均匀的酣睡声。
那套由清液勾勒的“镇魂律令”阵纹，也仿佛失去了根基，在漠北的阳光下迅速蒸发，不留一丝痕迹。
当夜，九州九十九地，所有被当作“守梦桩”的咸菜坛，都出现了类似的异象。
它们在寂静的深夜里，不约而同地“咕嘟”冒起气泡，每一坛里，都有一两件腌菜的表面，浮现出一句零碎、残缺、不成体系的梦话。
“天道……当……”
“……非神授……”
“……万物……自……”
这些旧神的呓语，如同被新陈代谢排出的废料，被分割得支离破碎，再也无法拼凑成任何一句完整的律令。
归梦潭底，那枚核桃小锅的锅沿上，青烟袅袅，悄然显现出一行自得的字迹：“旧神碎嘴，新民自滤。”
字迹消散，小锅再次归于沉寂。
而在遥远的东海之上，那艘最早挂上闪亮工牌旗帜的渔船，正乘着夜色缓缓航行。
甲板上，那个引发了这一切的旧咸菜坛，盖子在海风中微微晃动着，悄无声息地掀开了一条缝。
一缕极淡的青烟从缝隙中漏出，在清冷的月光下，缓缓凝聚成一个扭曲的、不甘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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