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簇白影在月光下轻微地晃动,边缘卷曲的弧度让林歇感到一阵莫名的眼熟——那分明是一片片脱了水的咸菜叶子。
林歇赤脚踩在归梦潭的水面上,足底触碰到冰凉的潭水,却没有预想中的下沉。
水面泛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将那些飘落的白花温柔地托起。
每当他的脚趾掠过一片花瓣,脑海中便会突兀地撞进一个模糊的声音,没有文字,却带着厚重的酸楚或是卑微的祈求。
这是那个牙口漏风的孩子在哭,这是那个想念远行娘亲的店主在叹气。
林歇低头看着缠绕在脚踝上的淡金雾气,那是梦胎初醒时的吞吐。
他能感觉到这些雾气正像无数条纤细的触手,通过潭底的地脉,与远方某些微弱的呼吸同频。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像是无数个嘈杂的频道在同时对他尖叫,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就嫌吵了?”忘忧婆婆的声音从潭边传来。
林歇循声望去,婆婆正将那盏陈旧的青铜灯置于青石之上。
灯芯那豆大的火焰在一片死寂的夜色中纹丝不动,却在林歇身后的虚空中投射出九十九道横跨天际的流光长影。
那是他这些日子在睡梦中,无意识间搭建起的梦桥。
随着林歇向前迈出一步,那九十九座梦桥竟如受惊的游龙,齐齐震颤了一下。
“歇儿,你若再这么装睡下去,这世界可就要替你做梦了。”婆婆枯瘦的指尖蘸了一点滚烫的灯油,随手弹入水中。
“叮”的一声脆响,那滴灯油在触水的刹那,竟逆天而行地凝结成了一尊指甲盖大小的律令铜鼎,与虚空中的梦桥产生了某种沉闷的共鸣。
林歇感觉到脚底的水波变得粘稠起来,每一波涟漪都在试图向他传递某种迫切的信号。
“真人!出事了!”
一道带霜的青影划破月色,青羽童子重重地砸在潭边的一株歪脖子树上,羽毛凌乱。
他甚至顾不得整理平日最在意的冠羽,急促地喘息着:“裴大长老……他带人把静梦坊围了!说是那里的豆腐坊地脉‘私引天律’,这会儿正命人拿铁钎去撬那块青石,要拿它去祭执法堂的律法鼎!”
林歇盯着水面上那尊微缩的铜鼎,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裴元朗的动作比他想象中还要快,也更粗暴。
那老头子守了一辈子“秩序”,如今秩序被一碗豆腐搅碎了,他自然会发疯。
“真人,咱们再不去,那地脉根基可就断了!”青羽童子急得直拍翅膀。
林歇转过身,顺着蜿蜒的山道缓缓走去,脚下的水渍在山路上留下一串很快便消失的湿痕。
“让他挖。”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刚吹过咸菜缸的凉风,散在山间的雾气里。
当林歇赶到豆花村时,原本静谧的村落已被执法堂的火把照得通明。
裴元朗那身玄色的长老长袍在火光中显得阴森且压抑,他手中那柄象征宗门法度的沉重律尺正死死压在豆腐坊的门槛上。
“掘地三丈,把这块惑乱人心的妖石取出来!”裴元朗一声令下,数名弟子齐力撬动。
随着一声刺耳的石材开裂声,那块被磨得发青的门槛石被生生掀起。
那一瞬,林歇感觉到原本在大地深处有节奏跳动的脉搏,像是被生生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那原本连绵不绝、让全村安眠的鼾声顿消,空气中流淌的某种温润气息迅速被干冷的死气取代。
灶台上,那几锅正待成型的豆腐,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速失水,原本如雪如雾的质地刹那间干裂得如同路边的荒土。
“这是怎么了……我的豆腐!”阿牛瘫坐在地,惊恐地看着自家引以为傲的祥瑞变成了废渣。
“妖异之物,离了地气便原形毕露。”裴元朗冷哼一声,正欲挥动手中的律尺,却感到脊背一阵发寒。
一股带着咸涩清香的雾气,不知何时已悄然溢满了整座豆腐坊。
林歇越过噤若寒蝉的执法堂弟子,走到了废墟中央。
他没有去看裴元朗,而是缓缓蹲下身,修长的手指在那些干裂的豆腐渣上轻轻摩挲。
触感粗粝、冰凉,死气沉沉。
他抓起一把豆腐渣,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白色的粉尘在雾气中并未散去,反而像是被某种力量赋予了生命,在半空中急速交织。
火光摇曳间,雾气中竟显影出一幅画面:那是一个瘦弱的妇人,在昏黄的油灯下,一勺一勺地为幼子点着豆花,眼中满是慈爱与不舍。
围观的村民中传出低低的啜泣声,阿牛愣住了,这画面他记了一辈子,那是他病逝娘亲临终前最后一次下厨。
林歇闭上眼,他能感觉到小黄在梦胎深处轻轻摇了下尾巴。
原来,那个关于“想见娘亲”的投诉,早已通过那棵投诉树的反馈,被编织进了梦桥的每一缕频率里。
这种频率,不是律法能定义的,而是人心最底层的渴求。
“嗡——!”
裴元朗手中那柄从未出过差错的律尺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尺身上那些刻板的符文在一瞬间扭曲。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尺面竟自行浮现出一行如烙铁般通红的小字:
“扰梦者非民,乃执念之枷。”
裴元朗的脸色在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原本坚不可摧的逻辑,在这一刻出现了足以崩塌的裂纹。
那原本紧随其后的执法堂弟子们,更是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刻意拉开了与这位大长老的距离。
林歇站起身,拍掉指缝间的残渣,转头看向北方。
在那个方向,在群山之巅的最北端梦桥下,原本死寂的归梦石正散发出一股连他都感到心悸的寒意。
云崖子的身影,正立在漫天飞舞的灰烬之中。
喜欢卦摊小吏,靠睡觉正道成圣请大家收藏:(m.38xs.com)卦摊小吏,靠睡觉正道成圣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