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北伐大军已集结完毕，粮草辎重亦筹措大半。玄亲王府内的忙碌达到了顶峰，却又在临行前夜，诡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宁静。府内各处，亲卫、仆役行走间皆放轻了脚步，不敢惊扰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琉璃站在内院厢房的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际，也给肃穆的王府庭院镀上了一层悲壮而凄艳的色彩。
她怀中的“蛛网”令牌冰凉而沉重，这三日，她几乎不眠不休，在墨羽的协助下，以惊人的速度强行记忆、理解、掌控着那张庞大而隐秘的情报网络。错综复杂的节点，代号各异的人员，繁复多变的联络方式，紧急情况下的应对预案……海量的信息几乎要将她淹没，肩头的伤口也因过度劳累而隐隐作痛。
但她撑住了。
不仅仅是因为她过人的意志力和记忆力，更因为这是主子的命令，是主子的托付。她不能，也绝不会允许自己出一丝差错。
只是，当离别的时刻真正来临，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依旧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心头。有对前路未卜的担忧，有对主子亲赴险境的牵挂，也有一种……即将独当一面、背负重任的孤寂与决然。
“姑娘，”侍女的声音在门外轻轻响起，“王爷……请您去园中走走。”
琉璃微微一怔。在这个即将出征的紧张夜晚，主子竟有闲暇邀她漫步？
“知道了。”她敛去眸中所有情绪，整理了一下因伏案而略显褶皱的衣袍，抚平怀中令牌的位置，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秋意已深，庭院中落叶纷飞，带着几分萧瑟。夜玄负手立于一株叶片已转为金黄的古银杏树下，玄色的常服几乎要与渐浓的夜色融为一体。他没有穿戎装，也未佩剑，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琉璃缓步走到他身后三步远处，停下，垂首静立：“主子。”
夜玄缓缓转过身。夕阳的余晖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让他平日冷峻的眉眼显得柔和了些许，但那深邃的眼眸，依旧如同古井寒潭，望不见底。
他的目光落在琉璃身上，掠过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庞，最终停在她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
“都熟悉了？”他问，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低沉。
“回主子，核心节点与应急流程，已基本掌握。”琉璃恭敬回答，声音平稳。
“嗯。”夜玄淡淡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沿着铺满落叶的青石小径，缓缓向前走去。
琉璃默然跟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在寂静的庭院中漫步，唯有脚下落叶被踩碎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大军开拔前最后的整备声响，打破这诡异的宁静。
谁都没有先开口。离别在即，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似乎无话可说。或者说，有些话，不能说，不必说，也无法说出口。
夜玄的步伐不疾不徐，目光掠过熟悉的亭台楼阁，假山池水。这里是他经营多年的王府，是他权力的象征，也是他……为数不多能稍作喘息的地方。明日之后，他将踏入尸山血海，而这里，将交给她来守护。
一种奇异的安心感，伴随着更深的考量，在他心中盘旋。将“蛛网”交给她，是当下最明智，也最……让他放心的选择。只是，这份“放心”背后，是否也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超越主仆与利用的牵绊？
他忽然停下脚步，站在一池残荷前。池水映照着初升的月色和稀疏的星子，泛着清冷的光。
“京城水深，”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远甚北境沙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国师老奸巨猾，陛下……心思难测。西域势力，‘影刃’……皆非善类。”
他没有看她，仿佛只是在对着池水自语：“执掌‘蛛网’，看似身处幕后，实则步步杀机。任何一个错误的判断，任何一次信息的延误，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满盘皆输。”
琉璃静静地听着，心中凛然。她知道，主子这不是在恐吓，而是在陈述最残酷的事实。京城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其凶险程度，或许真的不亚于北境的刀光剑影。
“属下明白。”她轻声应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属下会谨记主子教诲，心如秋水，洞察分明，绝不轻易涉险，亦不会……辜负主子的信任。”
夜玄微微侧首，月光洒在他线条冷硬的下颌上。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因用力抿紧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唇瓣。
“林清砚那边，”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听不出喜怒，“他若再寻你，或传递任何消息，需格外警惕。此人……立场虽看似中立，但其心难测，莫要被他表象所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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