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昭武四十五年春,通明院使石红绡上书乞骸骨。
女帝再三挽留,见她去意已决,鬓发如雪,终是准奏,赐金帛田宅,恩荣倍至。
石红绡谢恩出宫,脱下那身穿了大半辈子的官服,换上一袭半旧青布衫,在凤翔京西市不起眼的巷尾,盘下间带小院的旧铺面,略加修葺,挂上块朴素的木匾,上书三字:听风轩。
自此,这位曾令朝野侧目的“暗夜凤凰”,仿佛真化作了一位寻常老妪,每日里洒扫庭除,煮水烹茶,听往来茶客谈天说地,偶尔倚在柜台后,望着袅袅茶烟出神,眉眼间竟满是市井妇人的温润平和。
听风轩生意清淡,正合石红绡心意。
来的多是左近街坊、脚夫货郎,要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便能消磨半日。
石红绡也不嫌,总让伙计给人续上热水。
她自个儿常坐在柜台后,或院中老槐树下,捧着个紫砂小壶,眯着眼,似睡非睡,耳朵却将满堂闲话一丝不漏地收进去。
自然,也有那“不寻常”的客。
或有自恃有些门路、知晓她根底的旧吏,拐弯抹角想探听些陈年秘辛、官场恩怨;或有不甘失势、欲图翻盘的落魄之人,携着重礼,想求这位昔日的“无影刀”出手,整治对头;更有那年轻气盛、急于上位的,想来拜“码头”,求个晋身之阶。
对此等人,石红绡自有应对。
或装聋作哑,只反复念叨:“老了,耳背,听不清喽……客官您要添茶?”
或茫然摇头:“老婆子就是个卖茶的,哪认得什么大人、院使?客官莫不是认错人了?”
若遇纠缠不休的,她便拄着拐杖站起身,浑浊的老眼里忽地掠过一丝久违的、鹰隼般的锐光,虽只一瞬,却足以让知情者心头一凛,讪讪退去。
久之,便再无人敢来聒噪。
她真正爱听的,是茶客们毫无机心的闲聊。
东街米铺又涨了几文钱,西城瓦匠接了桩大活,南河渡口新来了跑单帮的船家,北山庙会小偷又多了……
还有那些夹杂在闲谈里的不平事:谁家佃户被地主盘剥得活不下去,哪个衙门小吏吃拿卡要惹了众怒,何处有孤老无所依,哪家孩童上不起学堂。
她听着,默默记下,面上不露声色。
有时,她会叫过机灵的小伙计,低声吩咐几句。
不过数日,那些茶客口中抱怨的小吏或许会因“旧案复发”被查办,被盘剥的佃户可能会“意外”遇到肯公道收粮的新粮商,孤老门口或会多出些米肉,失学孩童的名字或许会出现在某位热心“员外”资助的名单里。
而常来听风轩喝茶的一位刚直不阿的年轻御史,也总会“恰巧”听到些值得深究的民情线索。
岁月便在茶香与市声中静静流淌。
石红绡的背更驼了,手脚也不再利落,但精神尚好。
养女冷月已接掌通明院多年,行事稳健,颇有其风,时常抽空来探望,陪她说说话,讲讲朝野新鲜事,却从不问旧案。
石红绡也只问家常,不谈公务。
昭武六十年,冬。
石红绡染了风寒,一病不起。御医诊治,汤药不断,却如油尽之灯,回天乏术。
女帝遣内侍探问,赐下珍贵药材。石红绡于病榻上谢恩,神志始终清明。
临终前夜,她忽觉精神稍振,屏退左右侍候之人,只留冷月一人。
她让冷月扶她坐起,指了指床尾一口从未开启过的老旧铁梨木箱。
冷月会意,取来钥匙打开。箱中无金银珠玉,唯有数十册厚薄不一的线装簿子,纸质泛黄,墨迹深浅不一,封面无字。
石红绡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过最上面一册的封面,眼中闪过无数复杂神色,最终归于一片澄澈的平静。
“这是我这一生……陆陆续续记下的东西。”
她声音微弱,却清晰,“有些是红巾帮时的江湖恩怨,有些是通明院经手的案牍秘闻,还有些……是人的把柄,事的影子,见不得光的交易,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林林总总,谓之《江湖暗簿》。”
冷月心头剧震,她自然知道这些簿子若流传出去,会掀起何等惊涛骇浪。
“烧了。”石红绡闭上眼,缓缓吐出两个字。
冷月含泪,将火盆挪近,一本本取出那些沉重的簿子。石红绡就靠在榻上,静静看着。
火焰“腾”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纸页。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火光中扭曲、焦黑、化作飞灰。
那些惊心动魄的阴谋、鲜血淋漓的真相、蝇营狗苟的算计、无数人的秘密与命运……都在跳跃的火光中,化为缕缕青烟,消散无踪。
火光明灭,映着石红绡布满皱纹却异常安详的脸庞,也映出冷月腮边无声滚落的泪珠。
最后一册簿子投入火中,石红绡仿佛用尽了力气,气息微弱下去。
她转向冷月,目光慈和而凝重,断断续续道:“月儿……记住,通明院……照的是暗处,为的……是光明。这些秘密……带进土里,烧成灰……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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