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最前方,一个身穿大金官服的中年人策马而出,手里高举一卷黄色卷轴,嗓音尖细,极具穿透力。
“大明辽东提督洪大人当面!”
“外臣受我大金国汗王之命,特来递交国书!”
洪承畴面无表情,没有回话。
那官员见城上没动静,也不尴尬,自顾自地展开卷轴,用尽全力高声诵读起来。
“自古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今辽东天灾频仍,实乃上苍示警。我大汗皇太极,感念苍生之苦,不忍再动刀兵……”
“愿去‘大金’国号,去‘汗’位!”
“率满蒙八旗,归附大明,向大明皇帝称臣!纳贡!互市!”
这番话,让原本拉满的弓弦,都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城头上的明军士卒们包括那些投降的女真部众皆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没听错吧?鞑子要投降?”
“去汗号?皇太极不当皇帝了?”
“他娘的!肯定是阿敏那篇檄文起作用了!鞑子窝里斗,怕了咱们了!”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在城头蔓延开来。
洪承畴的眉头却锁得更紧。
真的?
假的。
绝对是假的。皇太极若真是这种软骨头,当年被袁崇焕一炮轰走老爹、自己接手时只有几千残兵,他早就死了,根本走不到今天。
这是缓兵之计。
是想用“议和”这块香饵,来拖延时间,换取他内部整顿的喘息之机。
“好手段。”
既然你要演,那本督就陪你把这出戏唱完。
“既然是归附,为何不解甲?为何不跪拜?”洪承畴运足中气,声如洪钟,对着城下大喝,“仅凭一纸空文,就想让我大明开城门?”
城下的满洲官员似乎早有准备,立刻回话。
“洪提督容禀!”
“为表我满蒙各部归顺之诚意,大汗特遣科尔沁部最尊贵之格格,为两国修好之特使,亦为……”
官员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质!子!”
“愿留居义州,以安大明之心!”
质子?
把一个格格送来当人质?
洪承畴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皇太极,为了做实这出戏,下的血本够大的。
“请特使下车!”那官员回头,高声喊道。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辆华丽的马车上。
一只素白如玉的手,轻轻掀开了厚重的帷幔。
紧接着,一只穿着云头锦履的小巧绣鞋,迈了出来。
没有满洲女子的臃肿旗装,没有那累赘的两把头。
从车上走下的女子,身着一袭月白色的汉家兰花长裙,腰间系着淡青色的丝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细身姿。
她乌发如云,仅仅用一支白玉簪子松松挽住,面容清丽绝俗,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书卷气,却又隐隐透着草原儿女的坚韧。
她静静立在黄沙漫天的义州城下,宛若山野间悄然绽放的杜鹃花。
美。
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让人忘记了这是血肉横飞的两军阵前。
城头上的明军士卒,大半辈子都在跟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鞑子拼命,此刻竟有如此美人于阵前。
一个个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就连洪承畴,也不由眯紧了眼。
不是因为那份足以倾城的美色。
而是因为那身衣服。
汉服。
一个蒙古格格,在大明的边关,穿着一身汉家女儿装束。
这无声的语言,远比那份国书更有力。
她是在告诉所有人:我仰慕汉学,我心向大明。
烫手的山芋。
杀了?
不行。人家是来“归顺”的特使,是“质子”,还是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更是科尔沁部的贵胄。
杀了她,就是逼反整个蒙古诸部,是告诉天下人,大明没有容人之量,拒人于千里之外。
拒之门外?
更不行。她是“质子”,是一个行走的活情报。通过她,或许能窥见盛京内部到底乱成了什么样。
况且,若是将这份“诚意”拒之门外,消息传到京城,陛下会怎么想?那些满口仁义道德、最喜欢捕风捉影的御史言官,又会用怎样恶毒的奏章来弹劾自己?
“好一个格格。”
接,是天大的麻烦。
不接,是更大的麻烦。
城下的女子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高耸的城墙,竟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身穿绯袍的洪承畴的身上。
她脸上没有丝毫怯懦,反而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汉家万福礼。
动作优雅,分毫不差。
“大人……”身旁的副将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问道,“这……开不开门?”
洪承畴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
既然你们想演一出《画皮》,那本督就陪你们当一回书生。(聊斋还没写,但是故事戏曲应该是有了。)
到底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传令。”
洪承畴猛地转身,绯色大袖一挥,声音传遍城头。
“开城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