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辽东,柳絮飘尽。
提督府后院的西厢房,静得能听见风拂过檐角的声响。
窗棂半开,一本翻旧的《春秋》被一只纤白的手搁在案头。
布木布泰并未去碰洪承畴送来的《烈女传》。
她反而向洪承畴借阅平日的随手读物,特别是那些留有批注的。
知彼心,方能磨其坚。
此刻,她借还书之名,再次来到大堂,自顾自地开始烹茶。
洪承畴正对着一副巨大的辽东堪舆图出神,听到水声,他转过身。
视线先是扫过那杯青烟袅袅的茶,随即落在那一袭汉服的女子身上。
“格格倒是清闲。”
洪承畴走到案前坐下,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本督的书,这么快就看完了?”
布木布泰微微欠身,动作依旧是无可挑剔的汉家礼仪。
“大人的批注,妾身受益匪浅。”
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直视着洪承畴。
“大人曾注:势之所聚,理随力转。妾身愚钝,不知那日大人泼茶,是因势,还是因理?”
洪承畴眉梢动了一下。
这女人,竟敢用他自己的话来反诘他。
比起那些只知哭啼求饶的庸脂俗粉,这朵草原上的带刺玫瑰,确实越来越有趣。
“既然格格读懂了‘理随力转’,便该知道。”
洪承畴端起了茶盏。
这一次,他没有泼。
他将茶盏凑到唇边,吹开浮沫,浅啜一口。
入口微苦,回甘却在舌根深处。
“观古今成败,谋交兵城皆依托于势。势成则谋可施,力强则交可动。”
他放下茶盏。
“如今势在我大明。格格认为呢?”
布木布泰袖中的手蓦地收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笑意。
她再次为他添上一杯茶,依旧是那个奉茶的姿态。
花开得正艳,再不接,倒显得他洪某不解风情了。
就在这言语机锋如暗流涌动之时。
一阵急促如惊雷的马蹄声,陡然撕裂了义州城午后的宁静!
“报——!!!”
那一声长啸,尖锐高亢,隔着几重院落,依旧贯入耳膜。
洪承畴猛地站起身。
布木布泰被突然的动作惊得下意识退了半步。
“京师来人了。”
洪承畴没再看她一眼,已然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更衣!迎旨!”
前院正堂,香案高陈,红毡铺地。
十数名风尘仆仆的骑士翻身下马,为首的锦衣卫百户满面征尘,眼神锐利。
洪承畴率满堂武将,跪伏于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辽东提督洪承畴,忠勇体国……着全权负责受降议和事宜,便宜行事……”
圣旨全是场面话,就是让洪承畴负责此事。
关键是随着圣旨一同送来的两样东西。
其一,是给皇太极的国书,用黄绫匣子装着。
其二,是一封只给洪承畴的密信。
送走传旨的天使,屏退所有随从。
书房内,只剩下洪承畴一人。
他拆开了那封密信。
信纸展开。
洪承畴在看清信上内容后,他的瞳孔先是急剧收缩。
紧接着,他脸颊的肌肉开始轻微地、不受控制地颤动。
最后缓缓地、缓缓地坐回椅中,身体因为一种极致的亢奋而微微发抖,喉咙里逸出一声长长的、仿佛叹息又仿佛压抑不住大笑的抽气声。
门外的亲兵只觉得房内的气氛变得无比诡异。
片刻后,西厢房。
贴墙而立的布木布泰,听到略显急促的步伐正在走来,心头莫名一紧。
发生了什么?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洪承畴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大步走进了西厢房。
他的脸因为气血上涌而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亮得骇人。
“格格不是想看本督的‘理’吗?”
洪承畴走到布木布泰面前,将那封密信轻轻地放在了她面前的案上。
“看看。”
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
“看看我大明皇帝陛下,给你们大汗开出的‘恩典’!”
布木布泰被他这副模样慑住,迟疑了片刻,才缓缓伸出手。
展开才看了两眼。
她那张清丽绝俗的脸,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
去金钱鼠尾,留全发,行三跪九叩大礼。
多尔衮、多铎、阿济格三王入京为质。
岁贡东珠千颗、良马两万匹……
立碑谢罪!
这不是招降书。
这是对整个爱新觉罗氏,乃至全体女真人的羞辱!
“绝无可能!”
布木布泰猛地抬头,声音变了调。
“大汗绝不会答应!这会让两国立刻开战!”
她失态了,指着洪承畴,声音颤抖。
“洪承畴!你们大明皇帝疯了吗?!”
“疯?”
洪承畴从她颤抖的手中,珍而重之地抽回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
“不,陛下没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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