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连军中常见的鸡盲(夜盲症)都少了几个——因为督政官强逼着他们吃那些苦得掉渣的野菜糊糊。
“如今这军营里,虽然吵,虽然闹,但你闻到了吗?”
卢象升将军报扔回桌上。
“那是活气。”
“这就好比炼钢。生铁和熟铁要锻成百炼精钢,就得扔进炉子里用死火烧,用大锤反复地砸。”
“现在这火候,还不够。”
杨廷麟神色一动,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建斗的意思是……”
“缺一场仗。”
卢象升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在朔方、宁北、归化三点之间,缓缓划过。
“平日里讲一万句大道理,不如一支冷箭射在胸口来得实在。”
“只有在死人堆里滚过一遭,当那些大头兵亲眼看见平日里絮絮叨叨的秀才,也是打仗的好手;当那些秀才亲眼看见粗鲁的武夫,一刀砍下敌人的头颅。”
“这督政官才算真正能立住。”
“陛下让咱们这里成为试行点,就是因为咱们这里,人杂,有的是仗打。”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亲兵冲入内堂,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只黑漆圆筒。
“报!京师急递!”
“八百里加急,御前亲发!”
那黑漆筒上,火漆印泥鲜红如血,是天子专用的密匣。
卢象升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
他快步上前,双手接过密匣,仔细查验火漆完好无损,这才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精钢小刀,小心地挑开封口。
密信的信纸极薄,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
卢象升展开信纸,目光落在上面。
他的呼吸,出现了微不可察的一顿。
杨廷麟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之后。
卢象升合上信纸,一言不发地将其凑到一旁的烛火上。
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纸张,转瞬间,那份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圣谕,便化作一缕黑灰,飘落在地。
“伯祥。”
卢象升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再也无法抑制的锋芒。
“传令。”
“即刻起,朔方、宁北、归化三城,所有铁匠铺日夜开炉,给本督赶制备用马掌和三棱破甲箭头!”
“把咱们库存的所有精料草料,全部翻出来暴晒一遍,哪怕只发霉了一钱,也给本督挑出来扔了!”
“再多派几队最精锐的斥候,往东边撒出去!”
“往东?”
杨廷麟心头狂跳,几步冲到舆图旁。
那个方向……
“陛下要动辽东了?”
杨廷麟的声音压得极低。
卢象升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凝视着舆图上那片广袤的黑土地,那里盘踞着大明最凶恶的敌人。
“陛下信中,只说了八个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战栗的兴奋。
“厉兵秣马,静待风起。”
卢象升猛地转身,从墙壁的兵器架上,取下那柄偃月刀。
呛啷——
刀身出鞘半寸,一抹森寒的光华,瞬间映亮了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
“什么风?”杨廷麟追问。
“东风。”
卢象升手腕一翻,长刀归鞘,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龙吟。
“草原上这锅粥,马上就要滚了。”
他回过身,眼神灼灼地盯着杨廷麟。
“那就是咱们的机会。”
“陛下在下一盘天大的棋。”
“在这之前,咱们得把这把刀,磨到最快!”
“那些督政官和骄兵悍将们不是闹得不可开交吗?”
卢象升的嘴角微笑。
“传我的令,告诉他们,都给本督把皮绷紧了。”
“谁要是敢在接下来的大考里掉链子,不用等陛下降罪,本督先砍了他的脑袋祭旗!”
杨廷麟看着眼前这位杀气腾腾的儒将,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跟着发烫。
“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便要走。
“慢着。”卢象升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曹变蛟那小子,不是嫌赵督政管得宽吗?”
“把他给本督叫来。”
片刻后。
曹变蛟大步流星地冲进了书房。
他刚从校场上下来,一身麻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显出爆炸性的肌肉轮廓。
“督师!您找我?”
曹变蛟大咧咧地行了个军礼,眼角余光瞥见桌上那堆告状的折子,心里顿时虚了半截。
“听说,你想换个督政官?”
卢象升已重新坐回案后,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细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桌案上的一方铜兽镇纸。
曹变蛟脖子一梗,梗着脖子嚷道:
“督师,不是末将挑事儿!那姓赵的就是个书呆子,天天跟我叨叨什么《大明律》,讲什么为将之道。我……”
“他若是能让你这一营人马,在乱军之中令行禁止,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能眼睛不眨地冲进去。”
卢象升打断了他。
他抬起头,那平静的目光落过来,却让曹变蛟感觉像两把锥子扎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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