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尔哈朗的脸糊满了血和泥,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盘成蜿蜒的蚯蚓。
就在这时。
济尔哈朗腰腹猛地一挺。
活是条被扔上岸的咸鱼,还在扑腾。
阿敏本就没想下死手,这一下重心不稳,整个人向旁侧翻了出去。
噗通。
泥水四溅,污水灌进了耳朵。
局势转眼逆转。
济尔哈朗顺势翻身,压在了阿敏身上。
手里不知何时抓了一块断裂的青砖。
砖角尖锐,甚至带着未干的冰碴,高高举起,对准了阿敏那颗光溜溜的脑袋。
只要这一下砸实了。
红的白的,就能在这烂泥地里开个铺子。
四周静得可怕。
只有风卷过城门洞发出的呜咽声,透着鬼气。
双方几千号兵,就这么看着。
看着昔日大金的两位贝勒,活成市井泼皮,在烂泥里厮打。
哪怕曾经锦衣玉食,在这亡国灭种的关口,也都没了体面。
阿敏没躲。
他就那么仰面躺着,那双被揍得肿成一条缝的小眼睛,费力地睁开。
盯着头顶那个要杀自己的弟弟。
没求饶。
也没反抗。
胸膛剧烈起伏。
济尔哈朗的手在抖。
那块青砖在他手里重逾千钧,棱角割破了掌心,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阿敏脸上。
热的。
济尔哈朗看着这张脸。
这张即使肿成猪头,也依然让他感到熟悉的脸。
那是他哥。
是那个小时候曾把他扛在肩头去林子里掏鸟蛋的亲哥。
“啊——!!!”
一声长啸。
声音撕裂了嗓子,像是孤狼被猎夹夹断腿骨时的悲鸣。
不是怒吼。
是绝望。
济尔哈朗猛地甩手。
那块青砖擦着阿敏的耳边飞过,狠狠砸进了旁边的血泊里。
啪!
污浊的黑泥溅起半尺高。
这个素来以沉稳着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镶蓝旗旗主,此刻依然骑在阿敏身上。
却双手捂着脸。
嚎啕大哭。
哭声混着寒风,听得周围那些老兵心里发毛,像是有一只手在甚至内脏里搅动。
太委屈了。
他把皇太极当君,皇太极把他当狗。
为了给那个主子争取那一线生机,这满城的百姓,这一旗的老兄弟,全成了那块被随意丢弃的腐肉。
这种滋味。
比阿敏那一拳头砸在脸上,还要痛上一万倍。
心中的那座庙,塌了。
阿敏躺在地上,任由泥水浸透了后背。
他听着这哭声,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
也更堵了。
但他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躺了两息。
然后。
猛地抬腿,用膝盖将济尔哈朗后背一顶。
没留一点情面。
济尔哈朗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摔进泥水里。
那一身沾满血污的甲胄撞击地面,发出一阵乱响。
哭声戛然而止。
“哭丧呢?!”
阿敏一个鲤鱼打挺从泥水里窜起来。
呸。
一口带着血沫的浓痰,狠狠吐在地上。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指着倒在雪地里发愣的济尔哈朗破口大骂。
“要哭滚回家抱着娘们的肚皮哭去!”
“在这儿给谁看?给皇太极看?他早跑到没影了,能听见你个屁!”
阿敏踉跄着走了两步,弯腰捡起那件被扔在一旁的大红鸳鸯战袄。
也不管上面全是泥点子,直接披在身上。
虽然狼狈,虽然鼻青脸肿,豁牙漏风。
但他此刻站在这儿,披着这身红皮,他就是这南门唯一还站着的爷们。
呼啦。
他猛地转过身。
面向那几千名早已不知所措的镶蓝旗残兵。
这群汉子手里还握着刀枪,但那手劲儿早就松了,手软得提不起劲。
他们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大帅。
又看看面前这个凶神恶煞的光头。
迷茫。
恐惧。
像是没了头的苍蝇,撞得满头包。
“都他娘的看什么看!”
阿敏扯着嗓子,声音在空荡荡的城门洞里回荡,震得顶上城砖缝里的灰土簌簌落下。
“不想活了是吧?”
“不想活的,现在就抹脖子,老子不管埋!”
没人动。
也没人真想死。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这帮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
“想活命的!”
阿敏猛地拔高了音量,嗓子破了音,听着更显狰狞。
他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指着脚下这片被鲜血浸透的烂泥地。
“就把手里那破铜烂铁给老子扔了!”
“以后跟着老子混!”
“只要我不死,就有你们一口饭吃!”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身后的城内方向。
“你们家里的婆娘,崽子,老子保他们没事!”
这就是那一锤定音的重击。
这就是压垮骆驼脊梁的最后一根稻草。
忠义值几个钱?
皇太极都跑了,他们还拼什么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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