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长吐气,那口气在大殿里化作一团浓郁的白雾。
“走了。”
老帅拽过披风,大步流星向殿外走去。
殿外,风雪未停,反而愈发狂暴。
雪片大如鹅毛,在火把的映照下狂乱飞舞,要吞噬世间的一切光亮。
张维贤刚跨出门槛,一股夹着冰碴的冷风便迎面扑来。
如刀割一般。
“公爷。”
一声浑厚的低唤,从门口的阴影里传来。
一个魁梧的身影转出,身后跟着一队沉默如铁的亲兵。
张英。
英国公府的亲卫统领。
这汉子年近五旬,满脸横肉,眼神精悍。
他没穿明军制式的棉甲,身上裹着件从建奴贝勒府里抄来的玄狐皮大氅,腰间别着两把短柄手斧,看着不像官军,倒像个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
“车马备好了?”
张维贤紧了紧领口的系带,挡住灌进脖子里的寒风。
“回公爷,早备下了。”
张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大板牙。
他快步上前,看似随意地伸手虚扶了一下张维贤的手肘。
劲道用得极巧。
既不显得是搀扶,又能稳住老帅因脱力而略显虚浮的步子。
“公爷。”
他压低了声音,朝城西方向指了指。
“代善那个老东西的府邸,卑职让人去清出来了。”
“那老小子最会享受,府邸是这城里数一数二的阔气!”
“地龙烧得滚烫,屋里头暖和得能穿单衣。”
“最要紧的是,干净。”
张英拍了拍胸脯,带着“快夸我”的急切。
“那老小子跑得急,家里的好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床铺被褥,卑职都让人换了府里全新的存货。”
“全是上好的苏杭丝绸,软乎着呢。”
张维贤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代善是老牌的大贝勒,他的府邸自然是最好的。
既然有安稳地方,他也没必要非得在营帐里受罪。
“走。”
张维贤翻身上马,动作依旧利落,透着一股杀伐果断的铁血气息。
张英一挥手。
两百名全副武装的英国公府亲卫,护在马队两侧。
铁蹄踏碎了街道上的积雪。
咔嚓。
咔嚓。
这声音在沈阳城夜空里,传出去老远。
一路向西。
街道两侧的店铺门窗紧闭,门缝里没透出半点亮光。
偶尔能听见几声被压抑的婴儿啼哭,随即便被惊慌的大人紧紧捂住了嘴。
只有巡逻的明军士兵,高举火把,三五成群地穿行在巷道里,看到张维贤的帅旗,纷纷在雪地里躬身行礼。
张维贤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那些黑暗中的门户。
这座城,现在重归大明了。
但要把这城里的人心也重归大明,还需要些许时间。
约莫两刻钟的功夫。
一座宏伟的府邸出现在视线尽头。
朱漆大门,高耸的门楼,连门口那两座石狮子都比别处的要大上一圈。
门额上,“代善贝勒府”几个汉满大字写就的匾额,已经被粗暴地摘了下来,不知被哪个大头兵劈了当柴火。
“公爷,您慢着点。”
张英翻身下马。
进了二门。
一股混着名贵香料的暖意扑面而来。
果然如张英所说,这府里的地龙烧得极旺。
张维贤解下大红猩猩毡的披风,随手扔给一旁的侍卫。
他大步走进正厅。
屋里的陈设极尽奢华,多宝格上摆满了玉石古玩,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声响。
张维贤在主位上坐下。
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甚至还细心地垫了一个崭新的软垫。
“不错。”
张维贤拍了拍扶手,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沉沉地塌了下来。
“你也别杵着了,找个地方坐。”
张英却没坐,他先是对门外的亲兵交代了一句“都去前院寻房间歇着,轮流站岗”,得到一片低沉的应诺后,便亲自过去,将两扇雕花的厚重木门关严实了。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贼头贼脑地凑到了张维贤跟前。
“公爷。”
他压着嗓子,气息里都带着一股秘而不宣的暧昧。
“这仗打了一路,风餐露宿的,您老也是乏了吧?”
张维贤闭着眼,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养神。
“有屁就放。”
“跟老夫这儿,还用得着转什么花花肠子?”
张英嘿嘿一笑。
他又往前凑了两步,直到那股子汗臭和皮革味直往张维贤鼻子里钻。
“这府里头,卑职给您留了点‘好东西’。”
张维贤眼皮都没抬。
“金银财宝?”
“那些玩意儿,登记造册,充入公库。少给老夫动歪心思。”
“要是让老夫知道你私藏战利品,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哎哟,我的公爷诶!”
张英急得直拍大腿,那张大脸盘子上全是“您想到哪儿去了”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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