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眉梢微挑,似笑非笑。
“为了朕?这倒新鲜,说来听听。”
郑椿抓住这最后的机会,急促地说道:“陛下明鉴!安南之地,虽名义上是汉唐故土,实则……实则穷山恶水,蛮荒难治啊!”
“那里瘴气弥漫,蛇虫横行,北方将士水土不服,十成战力要去三成!山林密布,道路崎岖,大军补给更是难如登天!”
他每一个字都在描绘那片土地的可怕。
“况且那里的蛮夷百姓,生性刁钻,不服王化!昔年大明平定交趾,可大军一旦撤离,叛乱便烽烟再起,反反复复,正如毕尚书所言,那就是个无底洞啊!”
郑椿抬起头,神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但我郑氏不同!”
“郑氏久居此地,熟知风土,那些蛮兵悍将,认我郑氏号令!”
“只要陛下开恩,饶过郑氏这一次,准予羁縻……罪臣愿代我家主公立下毒誓!”
“自此以后,郑氏便是大明最忠顺的看门犬!”
“岁贡加番!凡天朝所需,郑氏无不倾力奉上!”
“陛下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文钱粮,便可得一顺从之藩国,永为大明南疆屏障!”
“这……这难道不是上上之策吗?”
郑椿说完,整个人虚脱般地伏在地上,大口喘息。
殿内不少官员微微点头。
不动刀兵,还能多拿钱,确实诱人。
毕自严更是松了一口气,这郑椿总算说了句人话。
“嗯……”
朱由检沉吟着,手指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听起来,倒确实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却听不出丝毫喜悦,反而透着入骨的冷意。
郑椿心中刚升起几分希望。
却见朱由检猛地止步,脸上的笑容立时收敛,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嘲弄。
“你想得,倒是挺美。”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
如五座大山,一下压碎了郑椿所有的幻想。
郑椿的笑容僵在脸上,脸色煞白。
“朕问你。”
朱由检背过手,目光投向殿外阴沉的天空。
“你说安南蛮荒,不服王化。既然如此难治,你郑氏为何还要处心积虑,弑君篡位,也要坐上那个位置?”
“这……”郑椿张口结舌。
“你说你是看门犬。”
朱由检冷哼一声,猛然转身,目光如电,直刺郑椿心窝!
“一条连自己主人都敢咬死、吃肉喝血的恶犬,朕……敢用吗?”
一言既出,直指人心!
殿内原本倾向于招抚的官员,无不心中剧震。
是啊。
郑氏连侍奉百年的旧主都能灭门,若是大明稍有衰弱,这头恶犬难道就不会反咬一口?
“羁縻?”
朱由检在大殿中踱步,声音陡然激昂。
“所谓羁縻,是强者对弱者的施舍,是无可奈何的权宜之计!”
“朕的大明,如今需要靠这种手段来换取边疆苟安吗?!”
他猛地一挥袖袍,戟指殿中那副巨大的《皇明舆图》。
“你说瘴气毒虫,那是没把你打痛!打痛了,瘴气也得给朕散开!”
“你说百姓刁钻,那是教化未至!刀枪在手,圣贤书在侧,朕就不信,教化不了这群蛮夷!”
朱由检重新走回丹陛,每一步都像踩在郑椿的心跳上。
他坐回龙椅,那股睥睨天下的帝王之气,充斥了整座大殿。
“毕爱卿。”
毕自严心中一叹,出列跪倒:“臣在。”
“你算的是户部的小账,朕算的,是天下的大账。”
朱由检的声音沉重如山。
“今日若贪图一时安逸,许了郑氏羁縻,那便是向天下藩属宣告:只要你够狠,只要你会装可怜,哪怕是弑君篡位,大明也可以既往不咎!”
“此例一开,宗藩体系还要不要了?”
“天朝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到那时,朝鲜效仿,琉球效仿,西南土司人人效仿!届时平叛所耗费的银子,怕是你今日省下的十倍、百倍!”
毕自严如遭雷击,冷汗涔涔而下。
他只想着国库的存银,却忘了这政治上的推倒,会引发何等可怕的灾难。
“臣……臣愚钝!臣知罪!”
朱由检那番关于“恶犬”与“王化”的宏论。
瘫软在地的郑椿,最后那点侥幸,被击成了齑粉。
他知道,郑氏完了。
安南所谓的“独立”,在今日之后,也将成为史书中几行淡漠的墨迹。
朱由检俯视着这个被彻底抽掉骨头的安南使臣,眼神里的锋芒缓缓敛去,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不过……”
帝王的话锋,轻飘飘地一转。
一下就吊起了郑椿那颗正在沉向深渊的心。
朱由检缓缓坐回龙椅。
“上天有好生之德,朕非嗜杀之君。”
“郑氏虽有大逆,但念在你今日尚有几分悔意,且安南百姓无辜。”
“朕,可以给郑氏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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