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涯踩过最后一片腐叶，脚下泥土湿滑，树根盘结如蛇。他停步，短刀横握胸前，左手按在腰间粗布衣料上，指节轻叩三下。识海里那点温热依旧微弱，像快熄的炭火，没有回应。他没抬头看天，月光被浓密枝叶割得支离破碎，只偶尔漏下一缕青灰，照在他左脸三道旧疤上，粗糙的触感让他清醒。肋骨处的伤裂了口子，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钝锯在来回拉扯，但他站得稳。前方林隙渐宽，空气里血腥味更重了，混着一股焦臭，像是妖兽内脏烧灼后的气味。他眯眼盯着那片空地边缘，骨堆轮廓在暗处浮现，森白交错，层层叠叠，不知死了多少妖兽才堆出这等模样。
就在这时，声音来了。
“叶无涯……”那声低沉，不从耳入，直撞识海，仿佛在他脑中响起，又似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他脊背一紧，脚步未动，刀锋却微微上抬。这不是传音术，也不是幻术，更像是某种神魂层面的震荡，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他盯着前方骨堆，双眼不动，呼吸压到最缓。三头妖狼退走后，林中再无动静，连风都静了。可这声音来得突兀，不带杀气，却比杀招更让人警觉。他不信穷奇会逃而不藏，更不信一头重伤妖王能如此从容发声。他缓缓屈膝，重心下沉，脚掌碾过枯枝碎叶，借着树影掩住身形，一步步向前挪。每一步都试探地面虚实，防备阵法再启。他知道，若这是陷阱，那便已是局中。
空地中央，穷奇端坐于骨堆之上，形如巨熊，肩高丈余，通体漆黑，唯有额心一道赤纹自眉心裂至鼻尖，像被雷劈过未愈。它双爪交叠，右爪尖挑着一颗血色妖核，约拳头大小，表面泛着暗红光泽，竟如活物般微微搏动。妖核每跳一次，周围空气便震一下，连带叶无涯胸口也跟着发闷。穷奇双眼半阖，似闭非闭，察觉叶无涯靠近，也不睁眼，只是嘴角一扯，露出森白獠牙：“本王等你很久了。”
叶无涯止步，距骨堆五丈，不多不少。他握刀的手更紧，指节发白，刀鞘与掌心摩擦发出细微声响。他没说话，目光扫过满地白骨，最终落在那颗血核上。那东西的气息诡异，不像寻常妖核蕴含纯粹妖力，反倒有种熟悉的波动，让他识海深处隐隐作痛，像有什么要冲出来。他强行压下异样，喉间滚出一声低喝：“穷奇！”
穷奇这才缓缓睁眼，双瞳金黄，竖瞳如蛇，冷冷盯住叶无涯。它爪尖轻拨，那颗血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落回掌心，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你追我三百里，踏过尸山血海，斩我三头护法，破我藤缚阵，为的就是这一刻？”它声音低沉，语调却不急不缓，像在闲谈，“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何不逃？”
叶无涯没答。他盯着对方眼神，试图判断其伤势真假。按理说，穷奇在城头之战受创极重，右腹被玄霄阁主剑气洞穿，左腿筋脉断裂，绝不可能如此镇定端坐。可眼前这妖王气息内敛，虽不澎湃，却无溃散之象，反而有种深不可测的沉稳。他不信这是假象。能修到四阶巅峰，掌控北域蛮荒一方妖族，岂会是易与之辈？他握刀的手纹丝不动，双脚微分，随时准备暴起突袭。只要对方稍有破绽，他便能在瞬息之间斩其头颅。
穷奇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冷笑一声：“你若想动手，现在便可。我不出手，不动爪，任你来。”它说着，竟真的放下双爪，仰首望天，仿佛真在等死。可越是如此，叶无涯越不敢动。他见过太多死局，越是看似破绽百出，背后越是藏着致命杀机。他宁可慢，也不能错。他沉声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你心里早有答案。”穷奇收回目光，爪尖再次把玩那颗血核，指尖划过表面，留下一道浅痕。血核搏动加剧，红光微闪，竟映得它整张脸都染上一层血色。“这妖核，你熟悉吗？”它问，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讥讽。
叶无涯瞳孔一缩。他当然熟悉。那股波动越来越清晰，像一根细线，勾着他记忆深处某处。他没去碰，也没靠近，只是死死盯着那颗核。它不像战利品，倒像祭品，被精心保存，特意展示。他喉咙发干，却仍冷声道：“不过是颗妖核，有何特别？”
“呵。”穷奇低笑，爪尖猛地一捏，血核表面裂开一道细缝，一缕猩红雾气逸出，瞬间弥漫开来。叶无涯立刻屏息，后退半步，刀锋横挡身前。那雾气不散，反而在空中凝成一道模糊人影，形如老者，手持长刀，背对而立。叶无涯心头剧震，那人背影……竟与父亲有七分相似！他几乎脱口而出，却硬生生咬住舌尖，逼自己冷静。幻象，一定是幻象。他不能乱。
穷奇看着他的反应，嘴角笑意更深：“你不认得它，但你该认得它里面的东西。”它爪尖一挑，将血核抛向半空。那核悬停不动，红光大盛，表面纹路浮现，竟是两道交错的刻痕，形如断刃，又似残玉。叶无涯死死盯着那纹路，识海猛然一震，左脸旧疤火辣辣地疼起来。他记得这纹路。三年前枯井之中，母亲塞给他的那半块染血玉佩上，就有这样的刻痕。可那玉佩早已碎裂，埋在边城废墟之下，怎会出现在一颗妖核之中？
“你父母死的那天，我亲眼看着他们把这东西塞进你怀里。”穷奇声音低沉，不再讥讽，反而透出一丝诡异的平静，“他们以为你能活，以为你能报仇。可他们不知道——这东西，本就是我留给他们的。”
叶无涯浑身一僵，握刀的手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颤抖。他死死盯着那颗悬浮的血核，盯着那道纹路，耳边嗡鸣不止。他想吼，想冲上去撕碎这妖物，可他动不了。他怕一旦出手，真相就会断在这里。他只能站在原地，一字一句挤出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穷奇没有回答。它只是静静看着他，金黄竖瞳中映着血核红光，像两簇燃烧的鬼火。它缓缓抬起右爪，指向叶无涯腰间：“你身上那块玉佩，若还在，不妨拿出来。看看它和这颗核里的东西，是不是同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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