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九霄是被疼醒的。
不是旧伤复发的那种尖锐疼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遍布全身的酸软和无力感,像是被人拆了骨头又勉强装回去,每个关节都在呻吟。
他躺在茶馆二楼自己房间的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裂缝,发了足足五分钟的呆。
【操……当凡人真他妈遭罪……】他内心骂骂咧咧,【以前受再重的伤,睡一觉也能恢复个七七八八……现在可好,跟冯老四那俩打手干一架似的……】
勉强撑起身子,他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碗还温着的粥,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
粥熬得稀烂,一看就是白墨的手笔——那家伙能精准控制法术符文的每一笔弧度,但熬粥永远掌握不好火候,不是糊了就是太稀。
凌九霄端起碗,喝了一口。
味道……很一般。
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
放下碗时,他听到楼下传来轻微的声响——是算盘声。
噼啪,噼啪,节奏稳定,不快不慢。
凌九霄愣了下。
他扶着墙慢慢走下楼梯。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大堂已经收拾干净了。倒掉的桌椅被扶起摆正,碎掉的茶壶瓷片扫得干干净净,地板也拖过,还残留着水渍。
白墨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打算盘。
他的动作很慢,左手翻着一本账本——那是凌九霄平时记账用的,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但白墨看得很认真。右手拨弄算珠,每一次拨动都精准无误,仿佛那不是算珠,而是某种精密的仪器零件。
他的灰白头发在晨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那只瞎了的右眼依旧毫无神采,但完好的左眼专注地盯着账本,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凌九霄靠在楼梯口,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你在干嘛?”
白墨头也不抬:“算账。”
“我知道你在算账。”凌九霄走过去,在柜台前坐下,“我是问,你为什么在算账?”
“王寡妇说,茶馆这三天没营业,但之前还有些赊账没收回。”白墨翻过一页,“我核对了一下,一共七笔,总计二两四钱银子。”
他把账本推过来,指着其中一行:“另外,你上个月从‘回春堂’买的治伤药材,还欠着一两二钱没结。”
凌九霄:“……”
白墨继续说:“茶馆库存的茶叶,春茶剩三两,粗茶剩五两。按照目前市价和每日消耗量计算,如果不补充,最多还能支撑十天。”
凌九霄:“……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这些的?”
“昨晚。”白墨说,“你睡着后,我睡不着,就把账本翻出来看了看。”
凌九霄盯着他:“白墨,你以前是地府首席判官,执掌生死簿,一笔判阴阳。现在你坐在这儿,给我算二两四钱的赊账?”
白墨终于抬起头,看着他:“有问题吗?”
“没有。”凌九霄说,“就是觉得……有点魔幻。”
白墨沉默片刻,说:“神格剥离后,我需要重新建立对世界的认知。算账,是认知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现在需要钱。”
凌九霄:“……你说得对。”
他拿起账本翻了翻,忽然笑了:“行吧,那今天的第一件事,收账。”
“第二件事呢?”白墨问。
“第二件事,”凌九霄眼神冷了下来,“找那个道士。”
收账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或者说,太顺利了。
七家赊账的,有六家二话不说就掏了钱,甚至还有一家多给了几十文,说是“感谢凌老板昨晚帮忙驱邪”。
只有最后一家,开杂货铺的孙老板,支支吾吾地说手头紧,想再宽限几天。
凌九霄没为难他,只是说:“行,那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说。”
从杂货铺出来,白墨问:“为什么不坚持?”
“孙老板的老娘病了,在吃药,确实缺钱。”凌九霄说,“我以前就知道,只是忘了记下来。”
白墨看了他一眼:“你记得?”
“记得。”凌九霄说,“这街上谁家什么情况,我基本都知道。开茶馆的,耳朵得灵。”
他顿了顿,忽然停下脚步。
“不对。”
“什么不对?”
“太顺利了。”凌九霄皱眉,“六家爽快给钱,一家确实困难。按理说,冯老四昨天才来闹过事,街坊们应该都知道我现在‘不行了’。按照常理,他们不该这么痛快给钱,至少会观望几天。”
白墨也意识到了问题:“有人在帮我们。”
“或者说,”凌九霄说,“有人在‘示好’。”
他环顾四周。
街道上人来人往,看起来一切正常。小贩在叫卖,妇人在买菜,孩童在追逐打闹。天空依旧是绚烂的极光色,但人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异象,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恐慌。
但凌九霄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暗中注视着他。
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更像是……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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