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开账册,指着几处标注:“从明天开始,让浩然哥你认识的那几个都察院的笔帖式,把这些原始凭证抄一份,匿名送到几位御史的案头。不说陈家被冤枉,只说‘军需账目存疑,请彻查户部存档’。”
陈浩然眼睛一亮:“这是……把球踢回去?”
“对。”陈文强合上账册,“年小刀想让清流盯上我们,那我们就让清流先盯上户部账目造假的事。只要朝廷一查,就会发现户部底档被人改过——到那时候,年小刀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陈浩然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这法子可行。但有一桩——户部查账的事,必须有人在朝中推动。李卫那边,我去说。”
“还有一个人。”陈文强看向窗外,月亮已经偏西,“怡亲王。”
陈浩然一怔:“你是说……主动请王爷彻查陈家军需账目?”
“正是。”陈文强转过身,目光笃定,“陈家越是坦荡,王爷越会护着咱们。反而藏着掖着,才会让人生疑。况且——”他顿了顿,“王爷也需要一场‘查账风波’,来震慑那些想动他根基的人。”
烛火跳动,映得两人脸上明暗交错。
陈浩然忽然笑了:“文强,你这个脑子,真是……”
“穿越附带的。”陈文强难得开了个玩笑,“阎王爷给的赠品。”
两日后,都察院。
左副都御史孙嘉淦的案头,多了两份截然不同的材料。
一份是匿名投递,罗列了陈家军需采购中的“价格异常”,暗示陈家与户部某些官员勾结,侵吞朝廷军费。措辞犀利,但证据单薄,只有几个数字对不上。
另一份同样匿名,却附了厚厚一叠原始凭证的抄件——运输签收单、军镇验收回执、煤炭入库记录,一应俱全。这些凭证显示:陈家的实际供货量与军镇的验收量完全吻合,所谓的“价格异常”,是因为户部备案的价格被人篡改过。
孙嘉淦将两份材料并排摆在案上,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师爷在一旁候着,不敢出声。
“有意思。”孙嘉淦终于开口,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有人要弹劾陈家,还有人替陈家洗冤。两份材料,都是匿名。”他转头看向师爷,“你怎么看?”
师爷斟酌着道:“前者像是要借都察院的手查陈家,后者……像是要给都察院指条明路。”
“明路?”孙嘉淦冷笑一声,“本官这条路,从来不需要别人指。”
他将第一份材料推到一边,拿起第二份,仔细翻阅。原始凭证的抄件做得极专业——时间、数量、经手人、印章,无一遗漏。若这些都是真的,那陈家不但无罪,反而是被人陷害。
而若陈家是被陷害的,那陷害之人是谁?
孙嘉淦的目光落在户部主事刘兆麒的名字上。此人负责保管军需采购底档,若底档被人篡改,他难辞其咎。而刘兆麒的岳父是工部侍郎白峻,白峻的门生里有户部郎中周明远……
这条线,连起来了。
“来人。”孙嘉淦忽然开口。
门外小厮应声而入。
“去查一下,刘兆麒近三个月的行踪。尤其查查,他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东西。”孙嘉淦顿了顿,“动静小一点。”
与此同时,京西陈家煤厂。
陈文强站在新建的煤砖窑前,看着工人将压制成型的煤砖码放整齐。这批煤砖是专供西北军镇的改良品——加入了定量的黄泥和石灰,燃烧时间长,烟尘少,在高原环境下不易受潮。前线反馈极佳,怡亲王特意批示“加大供应”。
但今天,陈文强的心思不在煤砖上。
一匹快马从煤厂大门疾驰而入,来人翻身下马,是李卫身边最得力的长随。
“陈爷,李大人让小的带句话。”长随压低声音,“都察院那边,已经动了。”
陈文强心里一松,面上不动声色:“怎么动的?”
“孙嘉淦没有直接弹劾,而是以内参形式向皇上密奏,说户部军需账目存疑,请旨核查。”长随抹了把汗,“皇上今早批了,着怡亲王会同户部侍郎以下官员,三日内对账完毕。”
陈文强的心又提了起来:“会同户部?户部那边是谁牵头?”
“左侍郎王国栋。”
陈文强默默点头。王国栋是怡亲王的人,由他牵头,至少保证了查账的方向不会歪。
“还有一件事。”长随的声音更低了,“孙嘉淦的密奏里,点了周明远的名。”
陈文强瞳孔微缩。
“怎么点的?”
“说‘户部郎中周明远,与主事刘兆麒交往过密,刘兆麒所管军需底档既被人篡改,周明远有失察之嫌’。”长随一字一顿,显然是背熟了才来的,“孙嘉淦没有咬死,但这个话递上去,足够周明远喝一壶了。”
陈文强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给长随:“辛苦了,回去替我谢过李大人。”
长随推辞了一下,终究收下了,翻身上马而去。
陈文强站在煤砖窑前,望着远处京城灰蒙蒙的天际线。太阳西斜,将煤厂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尘土的味道,这是陈家安身立命的根基,也是陈家惹祸上身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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