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刚叫头遍,陈镇岳就开始哐哐敲门。
“小安子!起来了!”
陈十安一骨碌爬起来,棉袄往身上一套,推门出去,冷风顺着脖领子灌进来,人一下就精神了。
院里大黄支棱着耳朵等在门口,小吴蹲在墙根系鞋带,一宿没睡安稳似的,眼圈乌黑。
“师叔。”他凑过来,嬉皮笑脸的溜须起来,“好师叔,带我一块儿呗,我鞋都穿好了。”
“问我没用。”陈十安朝练武场那边努嘴,“问你三叔公去。”
小吴脖子一缩没敢吱声,三叔公抬头朝练武场点了点,小吴耷拉着脑袋过去了,小脸抽抽到一起,走三步一回头。
七婶从灶房出来,围裙上一层白面,手里拎俩布兜子,一人塞一个。
“大饼和咸疙瘩,晌午对付一口。天黑前回不来,就别回来了!”
“七婶,这话听着咋不像留人呢。”陈镇岳把兜子掂了掂。
“滚犊子,大饼子还堵不上你的嘴。”
俩人下山,大黄一路送出二里地,送到老林子边上,站住不走了。
陈十安蹲下来挠它头顶,老狗瞟他一眼,扭头回去了。
山下靠河屯,逢三的集比年根底下冷清一半,摆摊的少,逛集的更少,人人脸上神情紧绷。
两人刚给屯西头的病家送完药,就听集口有人哭。
是逃难来的两口子,领仨孩子,大孩子棉裤烧了个大洞,露着半截腿。
男人是沙河子屯的,屯子前儿夜里让鬼子点了,说是剿匪,粮食抢空,房子烧净,他老爹也没跑出来。
“鬼子说屯里通匪。”男人蹲在雪地里,“通啥匪啊,全屯就两杆火铳,还是打兔子使的。”
集上的人围着听,发出阵阵叹息声。
卖冻梨的老头把筐往前推了推,让女人拿几个给孩子。
回山的路上,陈镇岳一直沉着一张脸,雪踩得咯吱响,走出老远,他骂了一句。
“挨千刀的瘪犊子。”
骂的是谁,不用问。
打那天起,山下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逃难的人一波一波往山里钻,逢三逢八下山,带回来的消息一回比一回堵心。
哪边屯子让烧了,哪家小子让抓去修铁道了,哪个集上又贴了告示,通匪者全家连坐。
二月没过完,山下传开个信儿,说溥仪要在新京坐龙庭,年号都起好了,叫康德。
屯里老人听完,只吐出四个字:“换汤换药。”
二月末一个晌午,大黄突然满山叫唤起来。
进山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腿上缠着布,布让血浸透了,拄根树杈子,身后跟着头驮口袋的毛驴。
他自称姓白,是东边队伍上的交通员,翻了三道岭,走了两天一夜。
“我是来求药的。”小伙子坐堂屋里,捧热水的手一直在抖,“队伍上三十多个伤员,金疮药断了,小鬼子的讨伐队又上来了。我们队长说,山上有老陈家,求老陈家救命。”
驴背上驮的口袋里,是队伍上凑的东西,两块面疙瘩,一小包银元,半袋豆子。
“药有,赶紧拿回去救命。”掌门说,“这些东西我不要,你拿回去给队伍应急。”
当晚堂屋议事,油灯点了三盏,门里够岁数的都到了。
陈镇山一拍桌子:“忍不了了!沙河子烧得剩个石头碾子,老刘家七口只逃出来俩!师父,我带人下山,去剁了这帮鬼子!”
“你就知道剁。”陈秀兰翻白眼,“你一个人能剁几个?”
“剁一个够本,剁俩赚一个!”
陈观澜坐在那,吧嗒吧嗒瞅着烟,等大家伙吵到差不多了,才清清嗓子。
“镇山说的对,乱世用重刀。鬼门吃着山下三十里的香火,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说完他就开始点名。
陈镇山带鬼驭一脉几个年轻弟子,单走一路,奔铁道沿线。
陈镇海、陈镇岳、陈十安,领十几个弟子下山,投东边的队伍,随军治伤,也帮着打仗。
“山里得有人留守。”老头儿想了想说,“冥儿留下。”
陈冥坐在灯影边上,闻声起身,应了声是。
“山上有老人,有秀兰,有七婶,还有桂芝。”陈冥说话从来这个调,温温和和,“师弟们放心去,山上有我。”
陈十安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他觉得特别不安,说不上为啥。
大师兄待人没挑的,替镇海哥挨过镖,见谁都端方温和,他留守山门,照看老的小的,搁谁看都是最稳当的安排。
可陈十安就是心跳加快,后脖颈窜上一股凉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又说不上来想说啥。
“师弟。”陈冥瞅见他的脸色,笑了笑,“可是觉得不妥?”
“没有。”陈十安摇头,“大师兄守山,最是稳妥。”
他摇摇头,把这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出去,暗笑自己简直莫名其妙,也许是因为要下山打仗有些紧张吧。
散议出来,小吴在堂屋门口堵着,脖梗子挺得笔直。
“镇岳叔,我也要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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