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战坐在书房里,试图写下关于“帷幕”的笔记。
笔尖悬在纸上已经十分钟了,墨水在纸张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他写下“绝对平静”,又划掉;写下“完美反射”,再划掉;最后写下“窒息感”,盯着这个词看了很久。
“还是写不出来?”苏映雪端着茶走进来,把杯子放在他手边,“回来三天了,你至少撕了十张纸。”
龙战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就像……试图向没吃过糖的人描述糖的甜度。我说‘很甜’,对方点头说‘懂了’,但其实完全没懂。”
“那就不写。”苏映雪坐到他对面,端起自己的茶杯,“用说的呢?跟我说说?”
龙战看着她,沉默片刻。
“想象一下,”他终于开口,“你走进一个完全隔音的房间。不是安静,是‘没有声音’——连自己心跳声都听不到的那种。起初你觉得:‘啊,终于清静了。’五分钟过后,你开始想听点什么,什么都行。十分钟后,你宁可听指甲刮黑板的声音。”
苏映雪点点头:“然后?”
“然后你发现这个房间还会反射声音,”龙战继续说,“你咳嗽一声,它完美地反射回来。你说一句话,每个音节、每个语调都原封不动地弹回来。你开始故意说错话、变调、结巴——但它依然完美地复制。最后你闭嘴了,因为你知道无论你说什么,得到的都只是自己的回声。”
他顿了顿:“‘帷幕’就是那个房间,但放大的不是声音,是‘概念’。我们在那儿留下的每一个想法、每一个感受,都被完美地反射回来,没有损耗,没有变形,没有……生命该有的那种‘毛边’。”
苏映雪思考了一会儿:“所以你回来后,觉得地球很……嘈杂?”
“不是‘觉得’,是‘珍视’。”龙战端起茶杯,看着茶水表面的波纹,“昨天龙照把牛奶洒了一桌子,哭得震天响;渺渺预知到下周会下雨,念叨了一晚上要收衣服;爸在院子里修篱笆,锤子敲歪了三次,骂了五句脏话。所有这些——不完美、意外、情绪、错误——我现在听着,觉得像交响乐。”
他笑了:“虽然是不怎么和谐的交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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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培训中心。
“龙教官回来啦!”秒针第一个冲过来,机械臂上的三个表盘同时指向不同时间——这是她兴奋时的习惯,“所以‘帷幕’到底是什么样子?报告里说‘概念绝对平衡区’,但‘绝对’到什么程度?”
十几个学徒围了过来。叶轮的光弦身体微微发亮;绒毛球的记忆纤维轻轻飘动;齿轮的处理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所有文明形态都表现出同一个状态:好奇。
龙战被围在中间,忽然想起自己刚退伍时给新兵训话的场景。那时候他讲战术要领,现在要讲宇宙哲学。
“有人听过‘完美音高’吗?”他问。
光滤举手——如果那道光束的波动算举手的话:“我们文明有这个概念。指音高完全准确,没有偏差。”
“对。”龙战说,“现在想象一个音乐厅,里面有一千个乐器。每个乐器都调到完美音高,每个乐手都按完全相同的乐谱、相同的节奏演奏。没有即兴,没有错音,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手指摩擦琴弦的杂音。”
学员们安静地听着。
“你走进去,”龙战继续说,“听到的是……完美。但听完第一小节,你就知道第二小节、第三小节会是什么样。听到第一分钟,你就知道接下来一小时会是什么样。因为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没有意外,没有变化。”
犹豫者小声说:“那……不是很无聊吗?”
“不只是无聊,”龙战说,“是窒息。因为生命——无论是什么形态的生命——本质上需要一点‘不完美’。需要呼吸间的微小差异,需要心跳的不完全规律,需要想法里的矛盾,需要计划外的偶遇。”
他看看学员们:“‘帷幕’就是那个音乐厅。我们带去的所有‘概念’,都被完美地反射回来,像照镜子。但镜子里的你不会对你笑,不会对你哭,不会突然做个鬼脸。”
秒针的处理器急速运转:“所以‘完美平衡’等于‘没有生命’?”
“等于‘没有生长的可能’。”龙战纠正,“就像一潭死水,干净清澈,但里面没有鱼,没有水草,没有微生物。很美,但……是死的。”
叶轮的光弦暗淡了一些:“那我们为什么还要留信标在那里?”
“因为也许,”龙战说,“也许那潭死水,也想听听雨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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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爸爸!”三岁的龙照抱着个发光的东西跑进来——那是窗台上结的果实,现在被他当玩具抱着,“奶奶说该回家了!”
果实散发着温柔的乳白色光芒,随着龙照的跑动摇曳着。龙照今天穿了件蓝色连体衣,上面印着小飞船,跑起来时衣角飞扬,像只快乐的小鸟。
但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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