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子里的东西不多。
一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纸,纸色微黄,墨迹沉郁,显然有些年头了。
最上面几张,是关于灵广郡、中州郡、广安郡等地近五年来盐铁专卖、漕粮转运、军械损耗等方面“异常情况”的列举与疑点分析,数据详实,条理清晰,笔迹工整冷峻,并非出自一人之手,更像是多人暗中调查后的汇总。
中间几张,则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名,程文远有些认识,是这几个地方的官吏或豪绅;有些则很陌生,后面标注着“疑似南边某商会骨干”、“与京中某府管事过从甚密”等字样。
其中一个名字被朱砂笔圈了出来,“庞琦”,旁边用小字注着:“庞,怀州茂陵人,族中多有营商者。其侄庞显,掌控‘南丰商行’,往来灵广、中州、广安三郡,与‘悦来货栈’、‘吴记’等多有银钱货物交割。”
再往下翻,是几张誊抄的信件片段,内容隐晦,但其中提到“新粮”、“流民镇”、“恐成景王羽翼”、“需早做计较”等字眼,令程文远瞳孔骤缩。
这些片段没有落款,但笔迹风格与那份名单后的注释颇为相似。
而压在这一切最底层的,是一份更薄、纸张也最新的密报。
只有寥寥数行字:
“据查,暗刑司‘玄’字组校尉厉锋,率九人,于两月前离京,奉命‘详查云州流民镇及安平县君’。然该队月余前于目标地域失去联络,连同身份令牌‘狴犴令’一并失踪。
查厉锋离京前,曾密会庞府管家。庞府近日暗中调集一批精悍人手,由‘灰眉’率领,去向不明,疑似亦往云州。”
密报末尾,盖着一个极其细小、却线条锋锐的印章,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
“影卫……”程文远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原来如此。
陛下交给他的,不是一个空匣子,而是一把已经磨得锋利、直指要害的匕首!
这匣子里的东西,不仅坐实了灵广郡乃至云州兴都皇城存在一张庞大的、盘根错节的利益黑网,更隐隐指向了这张网的顶端-刑部尚书庞琦!
甚至,连庞琦可能动用的暗刑司力量,以及影卫对此事的暗中关注和调查,都一并呈现在他面前!
陛下这是在告诉他:放手去查,证据,朕已经给你备下了一些。对手是谁,朕心里有数。你的背后,不是只有王命旗牌,还有朕的耳目和刀锋。
一股混合着震惊、恍然、以及沉甸甸责任感的激流,冲刷过程文远的心头。
他之前只是推断此事背后水深,却没想到,深到了这般地步,直接牵扯到了朝堂之上手握重权的尚书!
更没想到,陛下对此事的了解和布局,比他想象的更早、更深!
难怪陛下会如此震怒,会给他“先斩后奏”之权。
这不只是在查地方贪腐,更是在斩断伸向新法国策、甚至可能构陷皇子的黑手!
程文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纸张按照原样仔细叠好,放回铁匣,重新锁上。
冰凉的铁皮触感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证据有了,方向有了,背后的支持也有了。
但如何破局,如何将这些东西变成砸向对手的铁锤,还需要最精妙的时机和最稳妥的步骤。
直接亮出庞琦的名字?不行。
这些毕竟是间接证据和推断,缺乏最直接的、无法辩驳的铁证,比如庞琦的亲笔指令、巨额财物往来的原始凭证等。
庞琦位高权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贸然硬碰,极易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
必须先从灵广郡这里打开缺口,拿到更扎实、更直接的罪证,形成链条,最后才能顺藤摸瓜,直指庞琦。
而灵广郡的突破口在哪里?
程文远脑中飞速闪过入城后的所见所闻:李茂那忧惧交加、欲言又止的神情;关卡兵卒的嚣张索贿;市井间关于“悦来货栈”吴有德失踪、红叶庄大火的隐约传言;以及,苏家镇那个被重重封锁、屡遭袭击却仍在顽强生存的流民新镇……
李茂是关键!他身在其中,知晓内情,却又似乎深受胁迫,若能撬开他的嘴……
还有那个失踪的吴有德。
他是这条利益链在灵广郡的明面代理人,手里必定掌握着大量往来账目和隐秘,找到他,或者找到他藏起来的东西……
至于苏家镇……程文远目光微凝。
那里不仅是受害者,恐怕也已经成为某些人急于抹去的“污点”和必须拔掉的“钉子”。
影卫密报中提到暗刑司小队和庞府“灰眉”的动向,极可能都指向那里。
齐峥的铁壁营能挡住一时,但若对方不惜代价……
他必须尽快行动。
“大人。”门外传来老仆压低的声音,“郡守李大人求见,说是……有要事密禀。”
程文远眼神一凛,来了?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请李大人去书房稍候,我即刻便到。”
他沉声应道,快速将铁匣藏回行囊最隐秘的夹层,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恢复了那种御史特有的、不怒自威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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