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初秋,广西河池天峨龙滩大峡谷弥漫着柴油与泥土的气息。四十三岁的工程师李建国站在百米深的基坑边缘,望着脚下这个被人类力量撕裂的峡谷腹部。再过三个月,这里将成为亚洲最大的地下厂房,吞下红水河的激流,吐出万千瓦的电力。
“李工,挖到硬东西了!”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呼喊。
基坑底部,挖掘机的钢齿撞上了一片青铜。李建国顺着安全绳滑下,手电筒的光束切开潮湿的黑暗。眼前的景象让他屏住呼吸——二十四面铜鼓呈同心圆排列,最大的直径超过一米五,最小的也有脸盆大小。铜绿如苔,纹饰却清晰可辨:翔鹭纹、羽人纹、太阳纹,还有他从未见过的诡异图案,像是无数眼睛在青铜上睁开。
“汉代铜鼓阵。”李建国喃喃自语。作为工程师,他本该兴奋——这是重大考古发现。但不知为何,掌心却渗出了冷汗。铜鼓排列得太整齐,仿佛昨天才有人在此举行仪式。更奇怪的是,鼓腔内积着清水,水面映着坑顶一线天空,像二十四只含泪的眼睛。
县文物局的人傍晚才到。年轻的干事小张兴奋地拍照记录:“李工,这下你们工程要延期了!这是国宝级的发现!”
李建国没有接话。他盯着其中一面鼓侧面的纹路——那不是什么几何图案,而是一幅微雕:无数小人跪拜着一座沉入水底的城池,城池的轮廓竟与龙滩峡谷惊人相似。
夜幕降临时,第一声鼓响从坑底传来。
起初很轻,像是谁在远处敲击皮革。李建国以为是幻觉,直到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声波在峡谷岩壁间反弹、叠加,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他冲出临时板房,看见整个工地的人都站在坑边,手电筒的光柱交错晃动,如同受惊的萤火虫。
“自鸣铜鼓!”老钻工韦志强颤抖着说,他是本地壮族人,“这是布洛陀的鼓,它们在警告我们。”
李建国不信这些。他命令安全员用绳索送他下去检查。下降到一半时,鼓声突然停了。坑底二十四面铜鼓静静躺在探照灯下,鼓身却诡异地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刚被无数双手抚摸过。李建国伸手触碰最大的那面鼓——触感不是冰冷的青铜,而是近乎体温的微热。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鼓腔内水面正泛着细密的涟漪,中心却没有任何落物。
“李工,你看这个。”韦志强不知何时也下来了,他指着鼓内清水倒映的星空,“星星的位置不对。”
李建国抬头,再低头。鼓中水面映出的不是今夜的天穹,而是一片陌生的星图,其中几颗星排列成眼睛的形状,正“注视”着他们。
那一夜无人入睡。凌晨三点,鼓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急促,像是战场上的冲锋信号。李建国用仪器检测,声波频率在17赫兹左右——接近人类内脏的共振频率。几个年轻工人开始呕吐,声称听到了水声、歌声和听不懂的吟唱。
第二天,一位瘦小的壮族师公被请到工地。他只看了一眼坑底,便跪倒在地,用壮语念诵着什么。起身后,他转向李建国,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这不是墓葬,是门户。铜鼓是锁,锁着水下那座城——我们壮人的始祖之城‘达腊’。布洛陀留下它们,是让后世子孙不要惊动沉睡的祖先。”
“迷信。”李建国嘴上这么说,却想起设计图上那个被标记为“岩溶异常区”的位置,正好与铜鼓阵重合。地质雷达显示,下面有巨大的空洞结构,像是……一座被填埋的城市。
当晚暴雨倾盆,红水河暴涨。李建国在值班室盯着监控屏幕,忽然看见坑底有光影晃动。放大画面,他浑身血液凝固了:二十四面铜鼓周围,出现了模糊的人形轮廓,它们手拉着手,围着铜鼓缓缓旋转。雨水中,隐约传来古老的歌谣:
“水下的城门不要开,青铜的眼睛不要睁……”
凌晨四点,最年长的起重工老陈突发心脏病。抢救时,他紧紧抓住李建国的手:“我看见了……水涨上来了,满城都是人,他们在挥手,叫我们走……”
工程指挥部召开紧急会议。投资方坚持按计划进行,暗示“处理掉那些铜鼓”;文物局要求立即停工保护;当地村民开始聚集,举着香火在工地外祭拜。李建国站在中间,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父亲临终的话:“建水电站是好事,但要记得问问土地答不答应。”
第七天夜里,鼓声变得悲伤。李建国独自下到坑底,坐在最大的铜鼓旁。月光透过云隙,在青铜纹路上流淌。他第一次仔细看那些羽人图案——他们不是在舞蹈,而是在下沉,手臂向上伸,像是要抓住最后一线光明。
“你们在守护什么?”他轻声问。
一阵风穿过峡谷,二十四面铜鼓同时发出低鸣。不是警告,而是叹息。李建国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恐吓,是恳求。铜鼓阵不是封印,而是墓碑——标记着一座自愿沉入水底以保全后世的城市。而他们正在做的,是要掘开这座水下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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