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秋天的黄昏,甘肃庆阳宁县政平古镇的老邮递员陈四平推着他那辆叮当作响的永久牌自行车,走在回镇邮政所的路上。车筐里还有最后几份晚报没送完,但他得先去趟三江口,那儿新发现的唐代古驿站遗址要立保护牌,所长叮嘱他顺路看一眼。
陈四平在这片黄土坡上送了三十年信,皱纹深得能夹住风沙。他知道三江口的传说——泾河、马莲河、无日天沟在这里交汇,自古是兵家驿道,老辈人说夜里能听见马蹄声。
遗址在河岸断崖上,考古队用蓝白塑料布搭了个临时工棚。陈四平停好车,猫腰钻进去。昏黄的应急灯下,一面残存的砖墙立在那里,砖上雕着模糊的图案:一匹战马,一个戴盔的人影,还有几行几乎磨平的刻字。
“木兰辞的片段。”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陈四平吓得一哆嗦,回头见是县里来的考古队员小张,才松口气。“花木兰那个?”
“对,但这雕的是北朝风格,比唐代早。”小张兴奋地指着砖雕,“而且你看这几句——‘旦辞爷娘去,暮宿陇山头’,我们一直以为木兰是中原人,可这儿的版本多了句注:‘木兰,陇东人士,代父戍边’。”
陈四平凑近了看。砖是暗红色的,灯光下泛起血锈似的光泽。他伸手摸了摸刻痕,指尖触到的瞬间,突然打了个寒颤。
砖是温的。
不像是被日光晒暖的那种温,而是从内里透出的、脉搏似的微热。同时,他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黄土的土腥味,也不是工棚的塑料味,是铁锈混着马汗,还有某种干草燃烧的气息。
“你听见了吗?”小张小声问。
陈四平侧耳。起初以为是风声穿过塑料布的缝隙,但那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像是有个极遥远的女声在吟诵,字句破碎却熟悉: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声音正是从砖墙里渗出来的。
小张脸色煞白,手里的记录本掉在地上。陈四平腿发软,却挪不动步。他眼睁睁看着砖雕上的战马图案仿佛动了一下——不是真的动,是砖面光泽流转,像月光掠过马背。
然后他看见了人影。
不是墙上雕的,是悬浮在砖墙前的、半透明的影子。一个穿戎装的身影,背对着他们,肩膀宽阔却略嫌单薄,长发束在盔下。影子伸手,像是在抚摸一匹看不见的马。
“谁?”陈四平嗓子发干。
影子转过来。没有脸——或者说,脸的部位是一团流动的雾气,但陈四平能感觉到“她”在看他们。空气骤然变冷,他呼出的气成了白雾。
小张尖叫一声,扭头就跑,塑料布被扯得哗啦响。陈四平也想跑,可就在这时,影子抬起手,指向砖墙下方。
墙根土坯松动,露出一角青石板。
鬼使神差地,陈四平蹲下身,用手扒开浮土。石板不大,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楷书。他认不全字,但看到开头几个:“大周保定四年……女将军花氏墓志……”
墓志。
影子开始消散,像墨汁滴入清水般化开。最后消失前,陈四平听见一声叹息,轻得像是错觉,又重得砸在他心口上。那叹息里有黄沙味,有关隘的朔风,还有某种沉甸甸的、他送信几十年在无数人脸上看过的——乡愁。
他连滚爬爬冲出工棚,推上自行车拼命蹬。夜风灌进领口,背后像是有什么在追赶。直到看见镇口那棵老槐树,他才敢回头。
遗址方向一片漆黑。
但槐树下站着个人。陈四平差点从车上摔下来,定睛一看,是镇里最老的盲人说书先生,姓韩,九十多了,平时根本不出门。
“韩爷,您怎么……”
“听见马蹄声了。”韩爷空洞的眼窝“望”着他,“三江口的方向。是不是挖出东西了?”
陈四平结结巴巴说了砖雕和影子。
韩爷沉默良久,干枯的手抓住他胳膊:“那不是鬼,是念想。我小时候听我爷说,晚清那会儿也有人挖出过北朝墓,里头有副烂光的铠甲,旁边石板写着‘木兰遗甲’。当时没人信,说花木兰是戏文里的人。”
“可刚才……”
“陇东自古出戍卒。儿子、丈夫、父亲,一去不还的多得是。”韩爷声音沙哑,“也许真有个陇东姑娘替父从军,死在外头,魂儿想回家。也许不止一个,是千百个无名无姓的戍边人,借着‘木兰’这个名,想让人记住他们是这儿的人。”
陈四平突然想起一件事。他父亲也是邮递员,临终前迷糊时总念叨:“军书……十二卷……送不到啊……”
那一夜,陈四平没睡。天亮时他骑车回遗址,小张带着县里专家已经到了。墓志被小心起出,确认是北朝文物,记载了一位“花姓女将,陇东宁州人,代父戍边十二年”。
消息轰动学界。但陈四平没对任何人说影子的事。
只是从那天起,他送信路过三江口时,总会停一会儿。有时风大的黄昏,他仿佛又听见吟诗声,看见那个没有脸的影子。但他不再害怕了。
他想,如果那真是木兰——或者千百个戍边人的念想——那她等了多少年,才等到有人听懂砖雕上的话,有人从黄土里认出她是陇东的女儿?
秋天最后一天,陈四平在遗址旁放了把野菊花。转身时,风里带来极淡的马汗味和铁锈味,还有一声几乎听不见的:
“谢谢。”
也许只是风声。但陈四平点了点头,像收到一封迟了一千多年的回信。
他骑上车,继续送他的信。黄土坡上,邮递员的铃声叮当作响,像古老的驿马銮铃,替所有回不了家的人,一趟趟走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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