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八年的嘉峪关,风是带着铁锈味的刀子。
戍卒张老三蹲在垛口下搓手,哈出的白气还没成形就被狂风扯碎。他眯眼望向关外,戈壁在暮色里融成一锅翻滚的墨汁。已经是戍边第七个年头,妻儿的模样都有些模糊了,只记得离家时小儿子抱着他小腿哭喊,那哭声和如今风里的呜咽竟有几分相似。
千总陈大勇提着灯笼巡查关墙时,天已黑透。灯笼在风里摇晃,光影在青砖上游走如鬼魅。
“老三,今夜警醒些。”陈大勇拍了拍张老三的肩膀,“斥候说西面沙丘移动异常。”
“千总,您说这风里...”张老三欲言又止。
“说。”
“这几夜,我总觉得风里夹着...音乐声。细细的,像是胡笳又不像。”
陈大勇皱眉。他其实也听见了,却只当是耳鸣。戍边人的耳朵迟早要被风沙磨坏,听见什么怪声都不稀奇。
子时前后,风突然停了。
停得极突兀,像被一只巨手扼住咽喉。万籁俱寂中,那乐声便从关楼顶上传下来。
起初是零星几个音,似玉珠落盘。渐渐连成曲调,婉转处如女子哀哭,激越时似刀剑相击。张老三握紧长矛,指甲抠进木柄里。那不是中原任何乐器能奏出的声音——每个音符都裹着一层沙砾摩擦的质感,钻进耳朵里便粘在鼓膜上,搔刮着脑髓。
陈大勇拔刀出鞘,刀刃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全体戒备!弓手上垛口!”
五十名守军如木偶般执行命令,可每个人的眼睛都瞪得极大,瞳孔在黑暗里收缩成针尖。乐声越来越响,关楼开始微微震颤,梁柱上的积尘簌簌落下。
然后他们看见了光源。
不是灯笼,不是火把,是幽蓝色的光点,从关外戈壁深处飘来,起初三两点,渐成星河流淌。光点近了,才能看清每一点光里都裹着一个人形——不,不是人,是沙土凝成的躯壳,五官模糊,随着乐声扭摆舞动。它们赤脚踏过城墙,沙砾组成的脚掌在砖石上留下细碎的摩擦声。
“放箭!”陈大勇嘶吼。
箭矢穿透沙躯,只带出一蓬黄沙。那些东西继续舞蹈,越来越近。张老三闻到一股气味,像是陈年墓穴混合了西域香料,甜腻中透着腐败。
第一个戍卒倒下时没有惨叫。他只是突然僵住,手中长矛落地,接着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眨眼间就成了一具裹着军服的干尸。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陈大勇砍向一具沙躯,刀身没入沙中再拔出,刀刃竟已锈蚀大半。他回头看向张老三,发现这老戍卒正死死捂住耳朵,鲜血从指缝渗出——他戳破了自己的耳膜。
“逃...”陈大勇的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却发现声音细如蚊蚋。
乐声钻进了他的脑袋,在里面筑巢、产卵、孵化。他看见敦煌壁画上的飞天活了过来,看见死去的战友在黄沙里招手,看见妻子在故乡的河边洗衣,回头对他笑。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陈大勇感觉到有冰冷细腻的东西划过他的胸膛——不是刀,是某种更柔软尖锐的物体,在他皮肤上刻写。疼痛遥远得像别人的事。
天亮时,巡边部队发现嘉峪关死一般寂静。
关楼上,五十具干尸保持站立姿势,面朝西方。每具尸体的皮肤上都刻满密密麻麻的符号,初看像梵文,细辨才知是龟兹乐谱。陈大勇的尸体靠在旌旗柱上,双目圆睁,眼眶里灌满细沙。他裸露的胸膛上,乐谱最为繁复精致,最后一个音符恰好终止在心口位置,墨色已渗入肋骨。
军中懂音律的老文书被带来辨认。他颤抖着手指沿刻痕抚摸,忽然脸色煞白:“这...这是《破阵乐》的变调...但这里...”他指向一段螺旋状符号,“这里加了一段龟兹的招魂引。”
“什么意思?”新任千总问。
“意思是...”老文书咽了口唾沫,“他们被做成了乐器。这些刻痕,是演奏他们灵魂的乐谱。”
风又起了,经过关楼时发出呜咽,仔细听,那呜咽里竟隐约有昨夜曲调的余音。
张老三的尸体始终没有找到。只在关外三十里处的沙丘上,有人捡到一副破裂的耳膜,干透如蝉翼,在晨光里半透明。
此后每逢大风夜,嘉峪关的老兵都会叮嘱新丁:若听见胡乐声,务必塞实耳朵。因为那不是风在呜咽,是二十八个灵魂还在演奏那曲未尽的《破阵乐》,等着新的乐手加入这场永恒的合奏。
而关楼的青砖缝隙里,至今还能扫出极细的沙粒,放在耳边,有人说能听见洪武二十八年的风声,和风声里那场盛大的死亡音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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