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师父师母,既然阴阳冷暖可以解决所有问题,那我们还有必要学习深奥的五行,甚至八卦吗?
(师父听完静儿此问,忽然放下手中的茶杯,沉默良久。那沉默不是犹豫,而是一个人在掏心窝子前,先把心焐热。)
“静儿,”师父开口时,声音比往常低,像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你这个问题,为师年轻时也问过自己的师父。”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我们,落在空中的某个点上——那里或许站着四十年前的一个清晨,另一个年轻人,同样困惑的眼睛。
“师父当时没有答我。”他缓缓说,“他只是把我带到山门口,指着石阶上被无数人踩得光滑的青石板,问:‘你说是石头硬,还是水硬?’”
师父收回目光,静静看着静儿:
“我说石头硬。师父说:水能把石头磨成这样,不是因为它比石头硬,是因为它天天流。
然后他转身进去了,留我一个人在山门口,想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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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竖起第一指,极慢,极重:
“冷暖,是水。天天流,人人会,一学就用,用了就暖。
五行八卦,是石头。硬,硌手,初学如啃生铁。
但静儿——
你治一个‘喜伤心’,知道用冷色降暖。
范进是‘喜伤心’,那个因为穷了一辈子终于中举、狂喜失神的范进;
可还有一个喜伤心的人,是独居老人,孙子过年回来一趟,他高兴得三天没睡着——同样是喜,同样是心火过亢,
为什么范进要用‘巴掌’(水克火),老人却要用‘酸枣仁’(补心阴、敛浮火)?
冷暖会说:太暖了,降温。
五行会说:这一个水干了,要补水;那一个火太烈,要撤柴。
冷暖告诉你方向;五行告诉你,方向里还有千万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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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接着说:
“你治一个‘思伤脾’——
有人思到胃里结块、吃不下饭,这是‘水漫秧田’,要开渠(木克土);
有人思到神疲气短、食不知味,这是‘灶冷无烟’,要添柴(火生土)。
冷暖会说:都太冷了,升温。
五行会说:这一个冷在淤堵,要通;那一个冷在空虚,要补。
冷暖是母亲的手,一摸就知道你发烧了;
五行是那张化验单,告诉你病毒还是细菌、该吃头孢还是布洛芬。
母亲的手能养大你,但救不了全村人的瘟疫。
静儿,你要做那个全村人的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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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缓缓抬眼,望向李静,声如古磬:
“至于八卦——
冷暖教你看‘现在有多冷多热’;
八卦教你猜‘明天会冷会热、后天会不会有倒春寒、明年是不是暖冬’。
你不必非当气象台,但如果你遇上一个病人——
每年入冬就喘,开春就好,连着五年了。
冷暖会说:冷了就喘,保暖。
八卦会说:坤土虚弱,不耐寒湿;坎水当令,肾阳不固。
你多会那一点,病人就能少喘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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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把手收回来,轻轻覆在茶杯上,像覆住一缕将散的蒸汽:
“静儿,为师跟你说句实话——
五行八卦,学的时候,像啃石头。
啃了二十年,它才会化成水。
然后有一天,你治一个病人,望闻问切,开方下药,
病人好了,走了。
你坐在诊室里,忽然发现——刚才那一整套思辨,你压根没想过什么‘火生土、木克金’。
你只是看见了一个冷的人,想让他暖一点;一个淤的人,想让他通一点。
那个时候,五行就不是石头了。
它是你血管里的血,你呼吸时的风,你看见病人眉头舒展、自己也跟着松一口气的那口——气。
但如果你没啃过那二十年石头,
那个‘暖一点’、‘通一点’,就只能治你眼前这一人,这一时,这一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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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母在旁,轻声说:
“静儿,我问你——你师兄今天给你讲‘冷暖’,你一听就懂了。
可你不知,师兄为了能把这个‘冷暖’讲明白,他先啃了三年的五行。
他替你把石头啃碎了,磨成粉,熬成粥,端到你面前。
你喝粥,觉得真好喝,不用啃石头了。
但以后,你遇上一个喝不了粥的病人呢?”
她抬起头,看着静儿:
“那时候,你是等他师兄来,还是自己已经学会了怎么磨粉、怎么熬火?”
静儿陷入了沉思……“师父,我错了,”
师父最后开口,声如暮鼓,沉沉地收住这一天一夜的论道:
“所以,静儿——
冷暖,是道在屎溺。
五行八卦,是道在经典。
道从屎溺里也能悟,但你得是庄子。
你我皆凡人,不如先读书。
读通了,再把它还给屎溺。
那时候,你随便指着一碗粥、一阵风、一次心跳、一场梦——
都能说出它背后的寒热虚实、生克顺逆。
但你不说。
你只是递给病人一碗粥,告诉他:‘趁热喝,暖胃。’
他就好了。
这就是你替我们这帮老头子,把石头熬成粥的那一天。”
师父说完,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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