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月光很好,银银的,铺了一院子。虫鸣细细密密的,像在给夜色伴奏。我们又坐在梧桐树下喝茶。这是我们每天忙完工作最惬意的时光。
师妹还在琢磨下午的事,忽然问:
“师父,您说我们是树,不是芽。可树也会生病啊,也会长歪啊,也会被人砍一刀留道疤——那些病、那些歪、那些疤,算什么呢?”
师父端着茶杯,看着月光,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我:
“远儿,你可读过龚自珍的《病梅馆记》?”
我一愣:“读过。中学时候背过。”
“背来听听。”
我不知道师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想了想,慢慢背起来:
“‘江宁之龙蟠,苏州之邓尉,杭州之西溪,皆产梅。或曰: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
师妹插嘴:“什么意思?”
师父说:“意思是,那时候的人觉得,梅花要长得歪歪扭扭的才好看。直的、正的、密的,都不行。”
我继续背:
“‘有以文人画士孤癖之隐明告鬻梅者,斫其正,养其旁条,删其密,夭其稚枝,锄其直,遏其生气,以求重价,而江浙之梅皆病。’”
我看着师父:“他们为了让梅花值钱,故意把它弄歪、弄曲、弄疏——砍掉正的,留下歪的;剪掉密的,留下疏的。好好的梅,被折腾成‘病梅’。”
师妹皱起眉头:“这也太残忍了。”
师父点点头,然后问:
“那后来呢?”
我继续背:
“‘予购三百盆,皆病者,无一完者。既泣之三日,乃誓疗之:纵之顺之,毁其盆,悉埋于地,解其棕缚;以五年为期,必复之全之。’”
我看着师父:
“龚自珍买了三百盆病梅,哭了三天,发誓要治好它们。他把盆砸了,把梅种回地里,解开绑着它们的绳子,让它们自由生长。五年之后,它们就会恢复原来的样子。”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
“你们看这棵树,它长在这里多少年了,没人绑它、没人砍它、没人逼它长成什么样子。它想怎么长就怎么长——所以才这么高、这么壮。”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墙角那盆老榆树桩:
“但这盆不一样。它被人修剪了二十年,被绑过、被砍过、被扭过。它身上的每一道弯,都是被人掰出来的;每一处疤,都是被人砍出来的。”
师妹轻声问:“那它……算是病了吗?”
师父笑了:
“算,也不算。”
他站起来,走到那盆老桩旁边,蹲下来,轻轻抚摸着虬曲的枝干:
“说它‘病’,是因为它确实被折腾过,那些弯和疤,都是伤。”
“说它‘没病’,是因为——”
他抬起头,看着我们:
“它把这些伤,活成了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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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为何自古人都喜欢曲梅的原因。
月光下,那盆老梅桩静静地立着。
苍老的树皮,虬曲的枝干,每一道弯、每一处疤,都在月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光泽。而那些从伤疤旁边发出来的新枝,嫩绿嫩绿的,充满了生机。
师父轻声说:
“你们看,这些疤,像什么?”
师妹凑近了看,忽然说:“像……像眼睛。”
我仔细一看,真的,那些愈合的伤疤,一圈一圈的,真像一只只眼睛。
师父笑了:
“对。这些疤,是它受过的伤,也是它长出的眼睛。”
他站起身,看着我们:
“你们的人生,也会受伤。会被砍、会被掰、会被扭、会被绑。会有病、有痛、有疤。”
“但这些伤,不一定只会让你‘病’。”
“你也可以像这盆梅——把伤,活成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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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想起王叔。
他这辈子,年轻丧妻,独自拉扯两个孩子。累死累活供他们读书成家,到头来躺在床上,被儿女嫌弃,天天以泪以面。
那些年,他受过多少伤?
那些伤,有没有变成他的“眼睛”?
我想起他最后那几天的眼神——从枯井一样的空洞,到慢慢亮起来的光。
也许,他真的长出了眼睛。
师父看着我,仿佛看穿了我在想什么:
“王叔走的时候,心里那盏灯是亮的。那不是灯,是他用一辈子的伤,长出来的眼睛。”
师妹的眼眶红了。
师父继续说:
“龚自珍说‘以五年为期,必复之全之’。那是他的愿。”
“但我们不是梅,生活不如意事常八九,我们不能等着别人来‘复之全之’。所以我们自己,就是自己的《病梅馆记》。”
他看着我们,目光深沉:
“把那些被砍过、被掰过、被扭过的地方,一点一点,长成眼睛。”
“把那些痛过、哭过、绝望过的日子,一点一点,活成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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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我们收拾茶杯,准备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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