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娟!
是年轻的王晓娟,才三十岁的王晓娟!
而她怀里那个襁褓……是刚刚出生的……八女儿!
杨振庄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他猛地抬头,看向四周。
低矮、昏暗的土坯房,糊窗的塑料布在寒风中哗啦作响。墙壁被烟熏得发黑,角落里堆着杂乱的破烂家什。炕下站着几个人:爹杨老蔫,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紧锁着,一副当家做主却又不耐烦的模样;娘王秋菊,双手叉腰,唾沫横飞;三哥杨振海和三嫂刘丽慧,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眼神里却闪烁着算计的精光。
门口,还影影绰绰地站着看热闹的大哥杨振江和大嫂魏丽丽,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这场景……这分明是八三年冬天,八丫刚出生没多久,爹娘和三哥三嫂联合起来,逼他过继杨小龙的那一天!
他……他回来了?
回到了四十多年前?
回到了这个他人生走向彻底毁灭的起点?
巨大的震惊、狂喜、以及积压了两世的愤怒和悔恨,如同火山岩浆般在他胸腔里奔涌、冲撞!
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这不是梦!
“老四,你倒是说句话啊!”杨振海见他发呆,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爹娘这可都是为了你着想!你别不识好歹!”
王秋菊立刻接腔,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就是!振庄啊,你可别犯浑!没儿子你就是绝户!死了都没人给你捧灵牌!你看晓娟这身子,生了八个丫头,早就废了,还能不能生都两说!就算能生,谁知道下一个是不是还是丫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过继龙龙,是你最好的出路!”
“绝户”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杨振庄的心上。
上辈子,他就是被这两个字压弯了腰,迷了心窍!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炕上的王晓娟。
听到“绝户”和“身子废了”这些话,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搂着孩子的手臂收得更紧,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随即又恢复了死寂。
而角落里,几个年纪稍大的女儿,大丫、二妮、三招娣,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挤在一起,穿着不合身的、满是补丁的破旧棉衣,小脸冻得发青,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地看着大人们的争吵。她们听不懂“过继”、“绝户”具体是什么意思,但能感觉到,这不是好事,而且和她们有关。
看着女儿们那畏惧、营养不良的模样,杨振庄的心在滴血。这就是他上辈子造下的孽!
“啧啧,老四家的也是,肚子真是不争气。”大嫂魏丽丽在门口阴阳怪气地小声嘀咕,声音却恰好能让屋里人听见,“这要是能生个儿子,哪还有这些事儿?”
“少说两句!”大哥杨振江假意呵斥,脸上却带着看戏的表情。
杨振海趁热打铁,走上前一步,拍了拍杨振庄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姿态:“老四,别犹豫了!龙龙那孩子跟你亲,以后肯定孝顺你!等你老了,有儿子给你撑腰,看屯子里谁还敢瞧不起你?”
刘丽慧也赶紧帮腔,脸上笑出了一朵花:“是啊他四叔,龙龙就是你亲儿子!以后我们都不认了,就认你和他四婶!”
他四婶?
他们何曾把晓娟当过人看!
杨振庄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炕上坐直了身体。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因为醉酒,也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
他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只有离他最近的三哥杨振海,隐约感觉到这个一向有些懦弱、耳根子软的弟弟,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冰冷的,让他脊背发凉的气息。
王秋菊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在犹豫,顿时来了火气,指着王晓娟骂道:“都是你这个不下好蛋的母鸡!光占着窝不下个有用的蛋!害得我老儿子成了绝户!你要是识相点,就该自己点头答应过继!”
“娘!你胡说啥呢!”杨振海假意拦了一下,眼神却带着怂恿。
王晓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无声地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滴在怀中婴儿的襁褓上。
但她依旧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忍!
她除了忍,还能做什么?
这个男人,从来不会为她撑腰。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杨振庄会像以往一样,在爹娘和兄长的压力下沉默妥协,或者顶多烦躁地吼两句时——
“嗬……嗬嗬……”一阵低沉而压抑的笑声,从杨振庄的喉咙里滚了出来。
这笑声带着无尽的悲凉、嘲讽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所有人都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
杨振庄慢慢地抬起了头。
当看清他脸的那一刻,离他最近的杨振海吓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