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明天要小测了。”陈默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高老师说这学期小测成绩要算到期末总分里。”
高利敲了敲门,争吵声停了。开门的是陈默妈妈,眼圈红红的,看见他赶紧让进来:“高老师您怎么来了?还麻烦您跑一趟。”
陈默正坐在书桌前,额头上敷着毛巾,课本摊在腿上,上面放着支没削的铅笔。看见高利进来,他赶紧想站起来,被高利按住了肩膀:“坐着吧,我来送笔记。”
书桌一角摆着个旧铁盒,里面装着些瓶瓶罐罐——有装着彩色石子的青霉素瓶,有缠着胶布的试管,都是陈默捡来的废品,他总说要“自己做个实验室”。高利知道这孩子家里条件不好,爸爸常年在外打工,妈妈打零工供他上学,但他化学成绩拔尖,上次区里竞赛还拿了二等奖。
“小测不急,”高利把备课本放在桌上,翻到元素周期表那页,“我给你划了重点,先把这几个主族元素背下来。”他拿起那支没削的铅笔,从口袋里摸出个卷笔刀,“铅笔都没削,怎么写作业?”
陈默低下头,手指抠着课本边角:“卷笔刀坏了。”
高利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削着铅笔,木屑簌簌落在桌上。阳光从窗棂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陈默的课本上,正好盖住那片空白的笔记。“其实体温计那道题,你昨天作业里写的思路是对的。”高利突然说,“你说‘因为人的体温变化范围就这么大’,没说错,只是没说全。有时候答案不用太复杂,抓住核心就行。”
陈默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亮。他昨天发烧晕乎乎的,写作业时没敢多写,没想到高利居然注意到了。
“这周末我带你去实验室,”高利把削好的铅笔放在他手里,笔芯尖尖的,正好能写细小的字,“把你落下的实验补做了,顺便教你配溶液。”
陈默攥着铅笔,指节都白了,好半天才小声说:“老师,您是不是要走了?”
高利削铅笔的手停了停,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落在窗台上,像谁轻轻敲了敲玻璃。“是要去进修,”他说得很坦然,“去学新的教法,回来说不定能教得更好。”
“那你还回来吗?”陈默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啪嗒掉在课本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高利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就像揉自家孩子的头——他女儿今年上小学二年级,总在电话里抱怨爸爸没时间陪她去公园。“说不准。”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但不管回不回来,你把化学学好了,以后考个好大学,说不定咱们还能在校园里碰见。”
从陈默家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高利沿着家属院的小路往回走,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奶声奶气地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妈妈说你再不回来,给你留的糖醋排骨就要凉了。”
“快了快了,”高利笑着应着,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爸爸这就买火车票,周末就回去。”
挂了电话,他摸出钱包想买瓶水,却掉出张照片——是去年运动会拍的,全班同学挤在操场上,他站在最中间,手里举着化学竞赛的奖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照片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塞回钱包,指尖划过照片上林薇的笑脸、张磊的鬼脸,还有陈默抿着嘴的样子。
这周的化学实验课是做酸碱指示剂,学生们带来了各种东西:白醋、小苏打、柠檬汁,还有人带来了紫甘蓝——说是妈妈买菜时特意留的。高利站在实验台旁,看着林薇把紫甘蓝汁倒进白醋里,溶液瞬间变成了粉红色,引得周围一片惊呼。
“这就是酸碱反应的现象。”高利走过去,帮她扶了扶试管,“紫甘蓝里的花青素遇酸变红,遇碱变蓝,就像个天然的‘判官’,能分清物质的‘脾气’。”
“那老师您是什么‘性’的?”张磊突然凑过来,手里拿着瓶肥皂水,“我试试?”
高利笑着拍了下他的胳膊:“别胡闹。”却还是把手指伸进肥皂水里沾了沾,再蘸了点紫甘蓝汁——指尖变成了浅蓝色。“看见没,肥皂水是碱性的。”他擦了擦手,“做人可不能像酸碱这么极端,得学会中和。”
陈默在角落里安静地做实验,他带来的是家里的白醋,瓶子上还贴着“凉拌用”的标签。高利走过去时,看见他正把柠檬汁滴进小苏打溶液里,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像个小小的喷泉。
“比例调得正好。”高利夸了句,看见他的笔记本上记满了笔记,比自己的备课本还整齐,“小测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陈默抬头,眼睛亮晶晶的,“老师,您上次说的那个缩口,我画了个图,您看看对不对?”
他翻开笔记本,上面画着个精致的体温计剖面图,缩口处用红笔标了出来,旁边还写着“水银柱断裂处”。高利点点头,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个小勾:“比课本上画的还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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