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国子监官员愈发客气的态度,从同行们复杂难明的眼神,从街头巷尾偶尔飘入耳中的、关于“论语”二字的零星议论。
她成就了一番事业,甚至参与了一场无声的变革。这份成就感是真实的,沉甸甸的。
但另一种重量也压在她心头。
沈此逾无处不在的影响力,三皇子等人隐藏的敌意,书肆被推至风口浪尖的危机感。
还有那随着《论语》普及而必然引发的、更深层的利益冲突与思想碰撞……
她这艘意外闯入深海的小船,如今帆已张满,速度惊人,却也时刻面临着未知的暗礁与风暴。
月光勾勒出她清瘦而坚定的侧影。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书封,那上面精致的云纹,在黑暗中隐约可辨。
这是她的作品,也是她如今身份的象征,既是护身符,也是标靶。
“不能停,也不能乱。”
她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这寂静的夜听,“路是自己选的,也是时势推着走的。既然走了,就要走到能看清更多风景的地方去。”
她关上半扇窗,将凉夜与纷扰稍隔在外,转身点亮油灯。
柔和的光晕铺开,照亮书案上摊开的账册、物料单、以及一份她刚刚起草的、关于在京郊寻觅合适地点建立备用工坊与仓储的初步计划。
窗外的京城,在《论语》带来的新旧思潮碰撞、利益格局微调、与无声的权谋较量中,缓缓呼吸,等待着下一个黎明。
而在这间亮着灯的小小房间里,一个女子正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在时代的浪潮中,握紧自己的舵。
秋闱的喧嚣,在放榜那日达到了顶峰,又随着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骤然冻结,继而炸裂。
起初,一切都仿佛沿着《论语》推广带来的文教新风顺利推进。
秋闱考题虽未直接出自《论语》,但那股重义理、近时务的倾向,隐隐与《论语》所倡导的务实精神相合。
士子们答卷时,笔下自觉不自觉地,也带上了几分研读《论语》后的思考痕迹。
礼部与国子监阅卷的官员们,私下议论,都觉得这一科考生的文章,似乎比往年更显几分扎实与活泛。
放榜那日,人头攒动。
当“解元——张清辞”的名字高悬榜首时,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张清辞?这个名字对大多数人是陌生的,并非京城那几个有名的才子。
但能中解元,必是才华横溢,一时间赞叹、猜测、打听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这喧嚣还未持续半日,便被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撕裂。
正是那王百川。
他不知从何处得来确凿“证据”。
竟在礼部门前,当着无数还未散去的士子与围观百姓,高举状纸,嘶声揭发:
“今科秋闱,有女子乔装入试,欺君罔上,乱我朝纲!那解元张清辞,实为城西张氏女,名倾词!国子监内,亦藏匿数名女扮男装之犯禁者!请朝廷严查,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旋即哗然如沸水!
女子参考?还是解元?国子监亦有?这简直颠覆了千百年的认知与规矩!
朝廷震怒。
皇帝当即下旨,彻查。
这一查,如同扯开了华丽锦袍的一角,露出内里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
张倾词,那位在听竹轩品书会上从容驳倒王百川、风度翩翩的“张公子”,在严查下无所遁形。
她确是女儿身,城西富商张家的嫡女。
更令人震惊的是,她并非孤例。
国子监内,竟真陆续揪出三名同样瞒天过海、以男子身份入学多年的女子!
她们出身不一,有的家境尚可,有的则颇为清寒。
却都因自幼读书明理,不甘困于闺阁,又因早年读过梁祝化蝶、女子扮男求学终得圆满的故事,心中埋下了种子。
借着《论语》推广、风气稍开的当口,加上各有各的机缘与掩护,竟真的混了进去,且课业表现皆不逊于男子。
而张倾词,更是凭借其过人才智与周密准备,一举夺魁。
真相大白,朝廷颜面扫地,雷霆之怒降临。
所有涉事女子即刻下狱。
帮助她们隐瞒身份、提供便利的相关人员。
包括那几位女子的家人、国子监内涉嫌失察或收受贿赂的官吏、以及为张倾词考试提供掩护的李勃云等人,悉数被缉拿。
一时间,诏狱人满为患,哭嚎与申辩之声不绝。
城西张家,顷刻间从富甲一方变为“罪户”,家产抄没,门户萧条。
张倾词身陷囹圄,昔日“解元”光环成了最大的讽刺与罪证。
消息如同瘟疫般席卷京城,每一个角落都沸腾着惊恐、愤怒与亢奋的情绪。
最激烈的反弹,来自那些落榜的士子与原本就对女子“不安分”抱有极大敌意的文人。
他们聚集起来,从最初的议论,很快演变成大规模的街头游行。
他们高举“纲常不容淆乱”、“女流窃位,士子蒙羞”、“严惩舞弊,重定功名”的标语,堵塞街道,冲击官府,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愤怒很快被更恶毒的流言点燃。
不知从何处传起,说张倾词能中解元,绝非仅凭才学,必是张家巨富,买通了上至考官、下至胥吏的层层关节。
否则,一个女子,怎能胜过满城才俊?
“钱财开路,功名亦可窃取!”
这样的指控,瞬间将张倾词的“罪过”从“违制”升级为“舞弊”。
极大煽动了那些本就因落榜而心怀怨怼的士子,也让更多旁观者倾向于相信,这并非才学之争,而是肮脏的金钱交易。
游行队伍中,开始有人高喊:“夺回解元之位!还我科举清白!”
恐慌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弥漫。
朝廷为平息事态,防止再有类似“骇人听闻”之事发生,下令对全城户籍、身份进行空前严格的盘查,尤其是对各家族中的女子。
一时间,人人自危。
曾经因《聊斋》和《论语》而稍显活跃的闺阁气氛,瞬间冻结。
各大家族如临大敌,唯恐被牵连,对族中女子的管束达到了近乎严苛的地步:
不得随意出门,不得接触外男,不得阅读“非正经”书籍《论语》尚可,《聊斋》之类则绝对禁止,言行举止必须加倍符合“女德”。
这样的要求竟比最封建的时期还要封建。
喜欢从摆摊开始,我在古代卖名着请大家收藏:(m.38xs.com)从摆摊开始,我在古代卖名着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