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弗里斯仔细翻看着口供副本和货物清单,手指在某个熟悉的商号标记上停顿,眉头紧锁。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唐阁下,我理解您的愤怒。公司内部对维持海上贸易秩序确有严格规定,个别代理商或雇员的越界行为,绝对不代表公司整体立场。
对于此次事件给贵方造成的困扰,我代表公司表示诚挚的歉意,并将督促相关部门深入调查,严肃处理涉事方。”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谨慎,“但是,印度洋的贸易格局历经百年形成,牵扯多方核心利益。贵方作为新兴力量,携带强大舰队突然东进,难免引发一些……合理的担忧和紧张。
如何确保贵方的行动,不会剧烈冲击现有贸易平衡,尤其是本公司在印度、香料群岛的合法利益与投资?这是阿姆斯特丹许多董事关心的问题。”
“合理的担忧源于信息不畅,紧张源于不必要的敌意。”
唐天河走回桌边,双手撑在光滑的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平视德弗里斯,“我们东进,不是为了掀翻桌子,而是为了在桌上拥有一个自己的席位。
我们可以在此保证,只要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只合法航行,不主动挑衅,圣龙联盟的舰队不会攻击它们,也不会侵犯贵公司在印度、东南亚的既有条约港口。
我们甚至愿意,在平等、互利、相互尊重的基础上,就某些特定大宗商品的贸易,与贵公司探索合作的可能。”
他直起身,“比如,从好望角到巴达维亚这条漫长航线上,贵公司的船队需要补给、淡水和维修,在圣龙管理下的开普敦,可以提供比以往更高效、更可靠、价格更公道的服务。
而贵公司控制的某些特产,或许也愿意多一个稳定且出价合理的采购方,这总比被英国人不断压价要好,不是吗?”
他抛出了胡萝卜,也随手掂了掂放在窗台上的望远镜,那冰凉的黄铜镜筒在阳光下反着光,仿佛无声的提醒。
“当然,这一切美好前景的前提,是航路安全,是我们的人船安全。如果通往东方的路上,总有些藏在阴影里的手,想给我们下绊子、打黑枪,那么为了自保,我们也只能亲手把这些荆棘连根拔起。
而一旦冲突失控,在这片远离欧洲的广阔海域,脆弱的将不仅仅是某几条商路,所有船只的安全感都将荡然无存,包括贵公司那些从巴达维亚满载白银、香料返航的宝贵船队。
我想,阿姆斯特丹的董事们,不会愿意看到他们的年终分红,因为某些人的短视和冒险而化为泡影,或者……流入伦敦的银行。”
德弗里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对方不仅掌握海盗证据,连公司核心船队的运行规律和价值都一清二楚!这情报能力与赤裸裸的威慑,让他后背渗出冷汗。
谈判一时陷入沉默僵局。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娜塔莉快步走进,将一份薄薄的、用火漆封着的文件袋交给唐天河,低声用俄语快速说了两句。
唐天河接过,并没有立即打开,只是用指尖有节奏地轻点着文件袋,目光平静地看着德弗里斯,仿佛在等待什么。
“德弗里斯先生,我听说,”唐天河忽然用闲聊般的语气开口,切换回荷兰语,甚至引用了一句古老的荷兰谚语,“‘风向变了,聪明的水手会调整帆索。’
阿姆斯特丹的议会里,最近似乎有些新风向?关于东印度公司是否过于臃肿、是否垄断过度阻碍了更广泛的商业活力、是否应该引入……更灵活的竞争与合作机制?
毕竟,真正的利润,来自于贸易的流动,而非壁垒的高耸。圣龙联盟,欣赏那些有远见、懂变通、追求实际利益的伙伴。
我们相信,与这样的伙伴一起,能把东方的贸易蛋糕做得更大,让所有人都能分到更美味的一块,而不是在互相拆台、零和博弈的内耗中,让英国人捡了便宜。”
德弗里斯的脸色瞬间变了。议会里的争论,公司内部改革派与保守派的激烈斗争,这些高度敏感的内部信息,对方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却又精准地点了出来!
这不仅是暗示,几乎是明示:我知道你们的底牌和内部矛盾,我可以支持其中一派,打击另一派。压力与诱惑,同时达到了顶点。
德弗里斯本人并非最顽固的保守派,他深知公司面临的内部困境和外部竞争,尤其是英国东印度公司日益进逼的压力。
与一个拥有强大海上力量、控制好望角要冲、又不寻求直接挑战荷兰核心垄断(如摩鹿加香料)的新兴势力达成某种妥协与合作,似乎……比一场代价难料、可能让英国渔翁得利的冲突,更符合公司,特别是他所属派系的利益。
漫长的心理斗争后,德弗里斯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缓缓道:“唐阁下,您的某些见解……颇具启发性。维持关键航路的畅通与安全,促进贸易的繁荣稳定,确实符合各方根本利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