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问题,有时需要从源头入手。介入调停,展示力量,获取承认,是为了让我们的船队将来能安全航行。”
他目光扫过她苍白却坚定的脸庞,“至于您……在见到您之前,您在我计划中,或许确实更多是一个‘有价值的因素’。但现在……”
“现在如何?”伊丽莎白追问,语气依然平静,但眼底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
“现在,我看到了一个在城墙将倾之际,拒绝独自逃离,选择与父亲、与臣民共存亡的公主。”
唐天河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这无关王位,无关政治。这只关乎一个人的选择,一个人的气节。这种气节,比任何王冠或条约,都更值得尊重。”
伊丽莎白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交叠在身前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似乎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长久以来,她听到的要么是空洞的鼓励和忠诚宣誓,要么是冷酷的利益计算,要么是旁人看她时那种混合着同情与估量的眼神。从未有人如此直接地,将她的“选择”和“气节”从复杂的政治泥潭中剥离出来,仅仅作为她个人来评价。
“气节……”她低声重复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气节不能当粮食,也不能击退城外的数万大军。它或许能让我在城破时,死得稍微……有尊严一点。仅此而已。
我父亲的梦想,波兰的……独立王位梦,已经碎了。我只是这破碎梦想最后一点,无用的残片。阁下,您或许尊重这份无用的气节,但它改变不了任何事。
我不想成为任何人谈判桌上的筹码,不想我的命运再被拿来交换任何利益。如果但泽注定要陷落,我宁愿作为斯坦尼斯瓦夫·莱什琴斯基的女儿,死在这里。至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起伏,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疲惫与决绝。
唐天河沉默了片刻。他解下腰间的一个银制扁酒壶,拧开盖子,一股浓烈而独特的香气弥漫开来。他走到旁边一张小几旁,拿起一只还算干净的锡杯,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然后,他走回伊丽莎白面前,将杯子递给她。
“尝尝这个,”他说,语气恢复了平常,“来自我在美洲的领地,他们叫它朗姆酒。用甘蔗酿的。味道很冲,很烈。但它能让人暂时忘记寒冷,忘记……一些不那么愉快的事情。”
伊丽莎白看着他手中的杯子,又抬眼看看他,眼神中掠过一丝诧异。她没有接,只是静静地看着。
“眼泪是咸的,命运常常是苦的。”唐天河将杯子又往前递了递,“但这东西,比眼泪烈,有时候,也比冰冷的命运……稍微暖一点。喝一点,殿下。您需要它。”
也许是那直白到近乎粗鲁的话语,也许是酒液散发出的、与这座冰冷行宫格格不入的炽烈气息,伊丽莎白终于迟疑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只锡杯。她没有立刻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
“在我的家乡,在新大陆,在我们刚刚建立起来的那些城镇和据点,”唐天河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残破的城市轮廓,声音仿佛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我们也经历过围困,经历过背叛,经历过看起来毫无希望的绝境。
我们的人,来自世界各地,有的是被流放的罪犯,有的是活不下去的农夫,有的是梦想发财的冒险家,还有像您一样,在旧大陆失去了家园和希望的人。
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手里的工具,船上的炮,和心里那点不肯认输的念头。”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伊丽莎白:“我们相信一件事:只要人还活着,只要心还没死,就总有翻盘的机会。
城墙会倒塌,王国会更迭,但建造城市、守卫家园的‘人’不会消失。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技艺、他们想要活下去、想要过得更好的那股劲儿,会传下去。
殿下,但泽可能会陷落,您父亲的王位梦想或许难以实现,但您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无限可能。死亡是终点,但活着,意味着一切皆有可能,哪怕是……从废墟上重新开始。”
伊丽莎白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碧蓝的眼眸中,那深沉的忧郁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她看着眼前这个来自遥远新世界、言行举止都迥异于她所认知的任何欧洲贵族或将领的男人。他强大,神秘,目的明确,却又在此刻,对她这个“无用的政治残片”,说着关于“活着”和“可能”的话。
她终于将杯子举到唇边,小心地抿了一口。浓烈、辛甜、带着火焰般热度的液体滚过喉咙,让她苍白的脸颊瞬间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但一股暖意,确实随着那液体,缓缓扩散到冰冷的四肢百骸。
“很……特别的味道。”她放下杯子,声音有些低哑,但眼神清亮了些许,“谢谢您,阁下。不仅为了这酒,也为了您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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