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逐渐西斜,遥远的天际被层层叠叠的云霞浸染,呈现出无比壮丽而恢宏的色彩。无垠的沙海广袤无垠,其色泽从午间灼目耀眼的炽烈金黄,徐徐过渡为黄昏时分温柔而静谧的浓郁橘红,最终无可挽回地沉入一片苍茫、深邃而神秘的暗紫之中,仿佛整个天地正在缓缓闭合它那巨大的、疲惫的眼帘。
队伍最终在一道绵延数里、被常年风蚀雕琢成各种奇诡嶙峋形状的雅丹土垄前缓缓停了下来。这片巨大而古老的雅丹地貌群,远远望去,犹如被某位远古巨神漫不经心随手堆垒、却又遗忘于此的庞大积木遗迹,随处可见断壁残垣般的风化土台、孤峭耸立的巨大柱石、以及如同迷宫一般错综复杂、深邃幽暗的沟壑与谷地,它们在落日最后的余晖中投下长长的、扭曲变幻、仿佛具有生命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原始而荒凉的气息,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到了。”
库尔班那特有的、仿佛被风沙磨砺过的沙哑嗓音从前队方向传来,声音里压抑不住地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细微的颤抖,仿佛他正即将面对一个无比神圣、又无比沉重的、注定要被铭记的时刻。
陈临渊闻声抬眸,眼神锐利而专注,他顺着库尔班所指的方向凝神望去——
只见在那片雅丹土垄的尽头,在沙丘连绵起伏、如同凝固波涛的间隙之中,一道已然残破不堪、大半墙体都被无情的流沙深深掩埋的土黄色古老城垣,如同一条沉睡了千年、此刻才刚刚挣扎着露出沙海一角的巨兽脊骨,沉默而恢宏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横亘于遥远的地平线上,无声地承受着天光最后的洗礼与凝望。
那是且末故城。
昔年丝绸之路上南道一颗璀璨夺目的明珠,一个拥有六百年繁荣昌盛历史的绿洲国都,却在三十年前惨遭铁蹄踏破、被熊熊烈火焚毁、最终被浩瀚无情的黄沙彻底吞没的亡国之城。
陈临渊下意识地勒紧了手中缰绳,坐骑应声停步。他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穿透这眼前漫漫无边的厚重黄沙,牢牢地、几乎要烙印一般地落在那道饱经沧桑、写满故事的残垣断壁之上。
便在这一刻——他甚至未曾刻意运功,未曾主动催动体内那玄妙的文心,丹田气海深处,那两枚一直沉寂的古字虚影却骤然自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几乎要透体而出的璀璨光华!
“灵”与“食”二字交相辉映,光芒流转不息,它们如同被某种沉寂了千年之久、此刻正亟待倾诉与呼应的庞大无匹的力量所强烈牵引,自主地、不受控制地开始急速旋转、彼此共鸣、并剧烈震颤!
那新生出的、尚不稳定的能量漩涡几乎是在陈临渊心念微动的一刹那就应激疯狂运转起来,以一种远超出他自身掌控能力的、更为深邃玄奥的韵律,与那座沉寂千年、埋藏着无数秘密的古城废墟之间,建立起了某种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的、近乎本源的、血脉相连般的深刻连接!
不是他在主动施术,不是他在试图驾驭“史脉溯影”。
而是“史脉溯影”这门古老而神秘的秘术本身,感应到了此地磅礴浩瀚、几乎凝成实质的历史回响与未曾散去的执念,正自发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应召而来!
陈临渊瞳孔骤然收缩,他眼前的现实景象开始无声无息地瓦解、蜕变、并飞速重组——
漫天黄沙仿佛瞬间褪去的巨大潮水,其下所掩埋的残破城垣竟发出隆隆巨响,砖石倒转,裂隙弥合,断壁重立!
坍塌倾颓的瓮城在时空诡异莫名的褶皱中被无形巨力缓缓扶正,烧焦碳化的厚重木门转瞬间覆上鲜亮如初的新漆,早已被流沙抹平、掩盖的坊市肌理,自深埋之处清晰地、一层层地浮现出来——那棋盘般规整严谨的里坊布局,那纵横交错、与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西市如出一辙的“井”字街道格局!
贞观二十二年,一位随军西征龟兹的唐军书记官,在残存的桦皮文书中曾潦草记载:“城垣虽半倾,然三重瓮城规制犹存,坊市街衢肌理,依稀可辨长安西市风韵。”
那跨越了千年时光长河的文字记述,竟在这一刻,于陈临渊的双眸凝视之中,跨越了虚实之界,以无比磅礴的历史虚影,彻底复现为宛若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景象!
他真真切切地看见了。
看见了且末城最为鼎盛辉煌的年月。庞大的驼队宛如流动的彩色丝绸,自西门源源不断涌入,又从东门迤逦穿出,沉重的驼峰两侧,一边驮载着来自东方的华丽丝绸、清香茶叶与精美绝伦的瓷器,一边换回了来自遥远西方的奇异香料、璀璨夺目的宝石与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
肤色各异、服饰奇特的商贾们挤在热闹的街边,操着种种拗口的异邦语言激烈地讨价还价,总角年纪的孩童们嬉笑着在狭窄的巷弄间追逐打闹,铁匠铺里传来富有节奏的叮当锻打声,酒肆中飘出诱人酒香与喧闹的划拳行令声,更远处,皇家敕建的宏伟寺院里传来悠远空灵、洗涤心灵的梵呗诵经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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