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州采药团众人除掉尸奴后,用尸身上衣服擦净剑刃,重新插入竹杖,不声不响返回篷车。神色淡定,仿佛刚才那场利落的杀戮,不过是随手清理路边的杂草。
老陈头对杜四爷招招手,他立刻屁颠屁颠凑上前,表情认真地倾听老陈头低声耳语,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
杜老四转过身,大声吩咐手下:“喂,你们把尸体抬到营地外面,堆在一起放火烧掉。……喂,别偷懒啊,抬远一点,千万别一阵风把火吹回来!”
不多时,所有尸体被抬出营地,堆成一座小山。
有的穿着厚实的皮甲,有的只裹着单薄的亵衣……个个浑身血污、面目狰狞,脖颈后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好像多长了一张嘴巴。
一名佣兵提着铜壶,围着尸山一边转圈一边泼洒灯油,顺着尸身往下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油脂味。
随着一根火把丢入,“轰”的一声闷响,火苗瞬间窜起数丈高,贪婪地舔舐着尸身,熊熊火光染红了夜空。
皮肉在高温下收缩、爆裂,噼噼啪啪,像过年的爆竹,熬出的油脂滋滋直响,散发出诡异的焦香,在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
鸢州采药团的年轻人纷纷皱紧眉头、捂住鼻子,与之前的淡定完全判若两人。
同行者中不乏死者的亲属、好友或是同乡。
他们陆陆续续围到火堆旁边,眼睁睁望着熟悉的亲友遗体,在火焰中渐渐卷曲、碳化,悲伤的情绪渐渐升温、点燃……
有人面无表情沉默肃立,有人双腿一软,瘫坐在泥泞里,疯狂捶打着地面,更多人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凄厉绝望。
“老五,你怎么就这么没了啊?”“二叔,你走了我怎么办啊?”“我咋向嫂子交代啊?”……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一半是赤红的火光,一半是苍白的泪痕,神情悲戚,令人动容。他们一边哭,一边低声呢喃着死者的名字,诉说着往日的情谊,那些平日里藏在心底的牵挂与不舍,
无弃和玲珑在石榴村经历过类似的场面,但心底仍升起一股无尽的悲凉。
夜真比他俩更甚。
就在一个多月前,她的族人悉数葬身火海,无一幸免。
她面色煞白,眼泪无声滚落,轻咬嘴唇,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原本坚强的身躯竟也微微的颤抖。
玲珑怕她伤心过度,伸手轻轻抱住她。
夜真抬起袖管抹干眼泪,对玲珑强作笑脸:“别担心,我没事的。”
她叹了口气:“我本以为这些人个个冷漠无情,没想到如此重情重义。”
无弃摇摇头,冷酷地说道:“别看他们哭得死去活来,仅限今晚而已,明天天一亮,就会通通抛在脑后,忘得干干净净,就像啥事都没发生过。”
亲情、友情就像艳丽的鲜花,需要舒适的环境,在穷山恶水中根本无法生存,很快就会腐朽、凋零,就像这里的风景一模一样。
火焰渐渐熄灭,剩下一堆冒着白烟的灰烬,微凉的晚风一吹,扬起无数黑灰,纷纷扬扬四处飘散,落在沼泽泥泞之中。
这些死者被彻底留下,与这片受诅咒的土地融为一体。
悼念的人群渐渐散去,闹闹哄哄的聒噪声总算消停,营地恢复夜晚该有的平静。
无弃放下厢帘,让两名女伴安心睡一会儿。
他仍处于亢奋之中,没有丝毫睡意,倚靠在冰冷的厢板,身体蜷缩在车辕上,时而闭着眼睛辗转反侧,时而睁着眼睛,无聊地望着漆黑的夜幕发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薄薄的瘴雾在不远处弥漫,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像蒙上一层灰色的轻纱。
有人已经起床收拾行李,检查车辆、饲喂马匹。
这时,萧怀德左手按揉着太阳穴,右手拎着干粮袋,晃晃悠悠走过来,他的眼圈发黑,眼底布满血丝,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萧怀德坐上车辕,打开干粮袋,将一片肉脯夹在两块馕饼中,递给无弃。
无弃喉咙下意识咕咚了一下,像是里面卡了一只粗糙的砺石,摆摆手,打了个哈欠:“现在没胃口。”
“昨晚没睡?”
“嗯。”
“我也一宿没睡。”萧怀德无奈苦笑,“昨晚真是险得很,要不是那帮鸢州人出手,我们恐怕都完了,就跟他们一样。”
说罢,指了指焚尸的灰烬堆。
无弃转头瞅了一眼——
鸢州采药团已经全部起床,叠完被褥,有的下车活动胳膊腿脚,有的开始吃早饭,没一个说话,安安静静,不刻意看根本察觉不到。
“老萧,你是开药铺的,认不认识这帮鸢州采药人?”
“不认识。”萧怀德摇摇头。
他从药囊里摸出一只瓷瓶,打开瓶塞倒出一点在指尖,放在鼻下用力嗅了嗅,忽然“啊——啊——啊啾”打了个特别响的喷嚏,收起瓷瓶,一脸满足地接着道:
“他们个个身手不凡,都是御剑高手,肯定不是寻常药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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