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很快被拖走。
黑岩地面上的血迹并不明显,黑黢黢分不清是血还是水。饶是如此,守卫还是讲究地洒了几把炭灰。
那炭灰就装在旁边一只竹簸箕里,显然在这儿杀人并不少见。
无人再敢多言半句,全队车马噤声肃然,乖乖缴纳入门费、人头税。
南枯越微微点头,守卫们抬起榷杆,车队缓缓驶入大门。
跨过门洞的一刻,无弃只觉瞳孔巨震,不自觉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他本以为赤潮城跟地下矿场一样,布满稀奇古怪的洞穴、四通八达蜿蜒崎岖的隧道,居民像蝼蚁一样生活。
万万没想到,它竟然如此恢宏壮阔、气势磅礴。
赤潮城并非纯粹人工开凿的地下工程,而是利用一座巨型天然洞窟改造而成。
洞窟极其高大,窟顶最低处亦有十数丈,甚至比验炁塔还高。
内部空间极其开阔,街巷纵横交错,屋舍高低参差,灯光宛如点点繁星,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烟火喧嚣扑面而来。
它与建在地上的城市并无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
头顶上并非日月星辰、天光云影,而是厚重黝黑的嶙峋岩石板、倒挂的石柱,以及垂落的老藤枯蔓。
时不时有露水滴下,吧嗒吧嗒,肌肤冰冰凉凉,好似冬雨一般。
入城后,旁边不远便是一片军营。
由黑色岩石垒砌而成,岩石表面渗出暗红色物质,在火把映照下如同凝固的血痂。营门外立着两根歪斜的石柱,柱面峥嵘嶙峋,上面刻着三个红色大字——
“辎重营”。
字迹潦草,凹陷处积满污垢。
营门大开,里面传来马匹“咴咴”嘶鸣、“叮叮当当”打铁声,一股臭烘烘的马粪味混合着皮革霉变的气息,飘出营外浓烈刺鼻。
按虔义军规,除非得到帅府特许,所有车辆、马匹不准在城内行动,必须寄存于此。
负责办手续的辎重官,是个干瘦的老头子,佝偻着背,眼袋松弛耷拉下来,像能塞进一只土豆。
他面无表情站在营门口,左手攥着一本泛黄的账本,右手拿着一支蘸饱墨汁的毛笔。
他懒洋洋瞅了一眼,动笔疾书:“瘸腿老马两匹,破车两辆。”嗓音含糊拖沓,像被老痰糊住了喉咙。
“喂喂喂!你别瞎写啊。”无弃忍不住上前理论:“你仔细瞧瞧,两匹马八条腿,哪条腿瘸了?”
他用力掰开马嘴:“你再看看牙口,这都是五岁口的壮年好马呐。”
辎重官就像没听见,刷刷写完:“马匹每日二两银子,车辆一两银子。先付半个月,四十五两,付完钱,按个手印!”语气冷漠霸道,根本不容商量。
“你这也太……”无弃还想争辩。
萧怀德凑到耳边小声道:“老弟别争啦,这儿就这个价。”
“这简直比当铺还狠呐!”
“唉,没办法,谁让咱们在人家地头上。”
无弃缴完寄存费,留下车马,和同伴只带着随身行李离开。他们跟随杜四爷一帮人,沿着道路继续往前走。
外人只能住在访客营。
沿着一条蜿蜒的黑苔石阶,往下走四五十级,来到一片洼地。
访客营就建在此。
密密麻麻数百间石屋,依地势而建,方向千奇百怪,层层叠叠、高低不齐。石屋皆是粗岩垒砌而成,墙面粗糙布满裂缝,蜿蜒扭曲好似爬满毒蛇。
石屋间距很窄,勉强够两个人并行。里面人来人往,摩肩擦踵拥挤不堪,处处充斥着喧嚣嘈杂的叫骂声、推搡声。
这里大多数并非正常人。
正常人也不会来。
不是亡命之徒,就是黑市商人,像萧怀德这样做正经生意的少之又少。
由于地下潮湿闷热,大半男子皆赤膊光膀、袒胸露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呛人的酸臭汗味,令人窒息作呕。
他们一般分成三类。
一类满脸横肉、筋肉虬结,双目凶光外露,行走间步履蛮横,周身裹挟着杀伐戾气,一看便是手上沾血的狠角色。
一类缩肩弓背、贼眉鼠眼,从不正眼看人,用余光偷瞟身边人的腰间钱袋、手中行李,伺机下手偷窃。
还有一类眼神黏腻猥琐,肆无忌惮地盯着女人身体,目光轻佻露骨,满是龌龊贪欲。
玲珑早就有所准备,提前女扮男装,不太引人注意。
绿蔻生怕招惹麻烦,收敛往日的媚态,紧紧缩在男同伴身后,垂首敛目,不敢四处张望,身姿微微紧绷,双手护住要害。
夜真却是截然相反,依旧我行我素,毫无半分怯懦,面对周遭猥琐挑逗的目光,非但不躲不避,反倒主动上前,腰身一挺,将衣领掀开。
“既然这么爱看,那就凑近点,看仔细点!”
对方不知死活,还以为遇见一位豪放女,真的贱兮兮凑上来。
夜真趁其不备,冷不丁一拳轰出。
嘭!
拳风凌厉,力道十足。
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精准砸中对方面门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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