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在看你。”白襄突然说,声音很低,几乎被河水吞掉。
牧燃猛地抬头。
画面中的影子还是不动,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更强了。不是错觉。它知道他在看它,甚至……欢迎他看。它站在记忆外面,却能穿透记忆,像藏在时间裂缝里的蛇,等着猎物靠近。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道轮廓,瞳孔缩得很小。他不信邪。你要看我,我就看你。你想躲在记忆背后偷看,我就把你揪出来。
银流开始震动。
画面边缘泛起波纹,一圈圈扩散,像风吹水面。神使的动作慢了,银线停在半空。牧澄抬头的样子定住了,眼神停在虚空中。整个场景像被暂停,又挣扎着继续。
然后,裂了。
一道细缝从影子脚下裂开,爬上石柱,发出咔的一声——不是声音,是震动,直接传进骨头里。牧燃左臂最后一节开始脱落,灰渣顺着袖子滑下。他感觉不到身体变轻,反而像被钉住。意识越来越模糊,耳边响起低语,不是外面来的,是从脑子里冒出来的——那是无数被烧毁的记忆在哭。
白襄一把抓住他肩上的骨头,“别再看了!”
她用力往后拖,但牧燃一动不动。他的眼睛还盯着那道影子。它没消失,也没靠近,姿势不变。但它的眼神——如果它真有眼神的话——已经完全转向现在的他,这个站在河里、满身灰烬的男人。
画面扭曲得更厉害了。
石台倾斜,人群影像碎成片,像玻璃渣浮在水上。天空裂开,阳光变成细线收回云里。牧澄的身影淡了,神使的金袍褪色了,只有那道影子,越来越清楚。它的轮廓不再模糊,反而透出一种奇怪的真实感,仿佛它才是唯一真实的存在,其他都是假的。
然后,它抬起了手。
不是攻击,也不是示意。那只手缓缓举起,掌心朝外,像是要阻止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那一瞬,牧燃胸口剧痛,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撕他的心脏。
牧燃终于动了。
他猛地闭眼,切断所有感知,收回星感。灰烬在他体内停了一瞬,然后轰然沉入骨髓。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跪倒。白襄立刻扶住他,手臂环住他腰,撑着他摇晃的身体。
“你干什么?”她声音绷紧,“你想让这段记忆崩塌吗?你想把自己也埋进去?”
牧燃喘着气,喉咙全是灰的味道。他摇头,“那不是记忆。”
“什么?”
“那东西……不在原来的画里。”他睁开眼,看向影子站过的地方。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画面碎得不成样,只剩零散光影漂浮。“它是后来加进去的,或者……一直藏着,等我来看。它不是来见证那天的,它是来监视我的。”
白襄沉默了几秒。她回头看了眼还在波动的银流,“你是说,有人用这段记忆监视我们?”
“不是人。”牧燃说,“是它。”
他没说出名字。但他知道白襄懂。他们一起走过太多难关,有些事不用说。他们的沉默就是语言。
银流没平静,反而开始分裂。画面不再完整,碎成很多片段,像打碎的镜子,每一片映出不同的场景——有牧澄低头走路的样子,有神使念咒的嘴型,有他自己被人按在地上挣扎的画面。还有一片,闪过一个女人的背影。
那背影瘦瘦的,穿着宽大的袍子,袖子拖地。袍角绣着暗金花纹,像是某种仪式服装。她站在远处,面对高塔,风吹起长发,看不清脸。可就在那一瞬,牧燃心跳停了——那袍角的花纹,正是他在妹妹日记本上见过的符号,代表“归来”。
牧燃伸手想去碰那片碎片。
“别碰!”白襄猛地拽住他手腕,力气很大,差点把他拉倒,“这不是你的记忆!”
他停下。
那片光影慢慢飘远,混进其他碎片,很快就不见了。他没再追。他知道她说得对。有些东西,一旦碰了就会留下痕迹,他们已经承受不了更多纠缠。那些碎片可能是诱饵,是陷阱,是某个更高存在布下的网,专门等执着真相的人自己跳进去。
四周银流重新涌动,碎片一个个被卷走,消失在倒流的光中。河面恢复流动,但节奏变了。不再是平稳回放,而是带着一丝……警惕。仿佛有什么刚被惊动,正在远处调整位置。水流开始发出声音,不再是无声倒流,而是夹杂着模糊音节,像某种古老语言正在醒来。
牧燃靠着白襄站稳,右腿几乎全化成灰,只剩几根骨头连着身体。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没有皮肉,只有焦黑的骨节露在外面。每次用灰烬,身体就更快崩解。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刚才看到的那道影子。
它知道他会来。
它等在这里。
它不怕被他看见。
这意味着,它不怕他。
“走。”他说。
白襄没问去哪儿。她知道方向。往前,一直往前。节点核心还在前面,妹妹还在等。他们不能停。她的鞋底早磨穿了,每一步都在银流中留下淡淡血迹,但她没停。她知道,只要她还能站,就不能让他独自面对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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