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每个愿意为所爱之人去死的人,都会被时间记住。
牧澄贴着他肩膀,轻轻哼起歌。
调子很旧,是小时候村里老人唱的谣曲,词记不全了,只剩几句:“月儿弯,照屋檐,哥背妹,过冬寒……”声音不大,但在所有声音都倒流的地方,这段旋律是正着走的。它不跟着外界变,像一根钉子,扎在现实里。
这歌声不是对抗,是留住。
她在用自己的记忆,帮哥哥留住“存在”。她知道,人快消失时最怕的不是痛,不是死,而是被忘记。只要还有人记得他,只要还有声音叫他,他就还在。
白襄把头抵在他背上。
她脸贴着他裸露的脊椎,头发被风吹乱。一只手撑着他腰,另一只手悄悄摸到他后颈,指尖压住那根快断的神经。她知道,这根线一断,牧燃的意识就没了。她不敢用力,只能轻轻按着,用体温稳住那点信号。
“别塌。”她低声说,“还差一点。”
她不知道差多少,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只要三个人还在一起,就没输。
外面的神使没再冲上来。
他们站在十步外,围着光幕走,每走一步都很吃力。有人扔符箓,符纸刚出手就卷起来,烧成灰飞回掌心。有人念咒,咒语倒着出来,震得耳朵流血。最后他们停下,拄着权杖喘气,眼神不再是冷漠,而是惊恐。
他们没见过这种事。
规则在反噬他们。
不是牧燃打败他们,是时间节点本身在赶他们走。就像河水不让逆流,这片空间在清除外人。他们不是被打跑的,是被“请”出去的。
光幕里的压力更大了。
牧燃的右腿只剩骨架,灰渣从关节掉落,又被风吹起来,绕着他转圈。他胸口塌下去一块,那是之前被龙撞伤的。他靠白襄和牧澄夹着他,才没倒下。
但他没松手。
那只插在光里的右手,哪怕只剩骨头,也死死抠着边缘。他知道,一放开,一切都会回到原样。妹妹还是会走,白襄还是会为他挡刀,他自己还是会一次次失败。这一次,他不想再重来了。
他想改。
哪怕代价是自己彻底消失。
牧澄还在唱歌。
她换了段调子,更慢了些:“雪压柴,火不燃,哥折骨,换薪炭……”这是后半段,村里没人会唱了。她小时候发烧说胡话,是牧燃守在床边哼给她听的。那时他嗓子哑,唱得难听,但她记得每一个音。
现在轮到她唱给他听。
白襄忽然闷哼一声。
她膝盖上的伤口在倒流。血不是往外流,而是往里收,肌肉逆着长,撕扯着刚愈合的地方。疼得她冒汗,但她不动。她知道这时候一晃,牧燃就撑不住了。她咬牙,把痛压住,一声不吭。
她的手还在他后颈。
指尖感觉到那根神经在跳,像快断的弦。她不敢松,也不敢用力,只能把最后一点星辉送进去。这点光早该没了,可她还能挤出一丝,是从骨头里榨出来的。光很弱,几乎看不见,但它真的流进了牧燃身体。
那点光没被吸走。
它留在他体内,在断骨和灰渣间慢慢走,像一盏小灯,在废墟里照出一条路。
牧燃的意识模糊了一瞬。
他看见小时候的村子。
冬天,雪很大,屋顶积了厚厚一层。他背着牧澄走在山路上,她发烧趴在他背上哼。他走得很慢,脚印很深,每一步都陷进雪里。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他没停。他当时想:再走十里就有大夫了。只要再走十里。
后来他真的走到了。
再后来,她好了。
他忘了自己怎么回来的,只记得那天晚上,他躺在柴房地上,全身像被碾过,动不了。她端热水进来,蹲在他旁边,小手摸他脸,说:“哥,你不疼吧?”
他摇头,说不疼。
其实疼得要命。
现在,那种疼又回来了。
更狠,更彻底,是从骨头里烂出来的。他知道自己快没了,可他不想闭眼。他想多看一眼牧澄,多听一句她唱的歌,多感受一次白襄撑着他的力道。
他不能倒。
他倒了,她们就真成孤的了。
光又涨了一圈。
光幕向外推了一步,把最后两个神使逼退。他们脚在地上划出深沟,还是止不住后移。其中一人伸手想抓,指尖刚碰光幕,整条手臂开始返老还童——皮肤变嫩,肌肉回缩,最后变成小孩的手,整个人越变越小,像个少年一样跌坐在地,满脸惊恐。
剩下的神使不再试探。
他们退到二十步外,围成半圆,权杖插地,双手放在杖柄上,像是行礼。他们表情复杂,不再是冰冷,而是一种敬畏。他们看着光幕里的三人,像是在看不该存在的人。
时间在加速倒流。
外面的景象快速变化。地面恢复平整,天空裂缝闭合,空气颜色变浅。灰蒙蒙的天光透出青色,像是黎明前一刻。山影清晰起来,不再是残骸,而是原来的样子。风吹进来,带着湿土味,扫过三人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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