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气流绕着他们转,连时间都像被卡住。远处,通道传来喊声:“牧燃!牧澄的光幕在吸收你的烬灰!她要替你扛溯洄的代价!”
是白襄的声音。
穿过乱流,清楚得像贴着耳朵吼。
牧燃猛地抬头,右眼瞳孔一缩。
他看见了。在旋转的灰雾后面,浮着一道光幕。里面是牧澄的脸,比剑上的更清楚,穿一身素白裙子,没有神光,也没有符纹,只是安静站着。她嘴角扬着,是笑,但眼里有泪。她站在一片白里,脚下没地,头顶没天,像被世界丢下的孤岛。
然后,他感觉到了。
手里的剑突然变轻了。不是坏了,是有什么重量被拿走了。他低头看,发现剑上的符文正慢慢往剑尖流,再顺着那张小脸的轮廓渗出去,变成细丝,飞向远方。那是他的烬灰,正被人接走,不是毁掉,是有人替他承受。
他心一紧。
不是因为力量没了,而是明白了——她在用自己的身体挡规则的反噬。他每一次出剑,本该由他受的罚,现在有一部分落在她身上。她不是被困在那里,是主动伸手,把绳子套进自己脖子,替他扛下那些天罚。
“放屁!”他吼出来,声音嘶哑,喉咙喷出血雾,“谁让你这么做的?!”
他猛抽剑往后退,想切断连接。可剑不听。那些符文反而更活跃,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钻进手腕骨头缝,一路跑到肩膀。一阵冷袭来,像针扎进神经,又像小虫啃记忆。他甩手,砸地,剑杵进灰里,震出一圈波纹。
可光幕还在。
牧澄的脸还在,笑容没变。
她嘴唇动了动。
没声音,但他看懂了。
“哥哥,这次换我保护你。”
牧燃整个人僵住。
他站在那儿,灰渣从头上落下,左眼黑洞里积了一层灰。他没眨眼,也没动手指,只是死死盯着光幕里的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全是回忆。他想起很多年前冬天,她缩在破棉絮里咳血,他把捡来的余烬敷在她脚心,她迷迷糊糊说:“哥,你身上好暖。”那时他想,只要她活着,他烧成灰也愿意。
可现在呢?
她竟要反过来为他烧。
他咽下一口气,混着血,喉咙火辣辣的。
“我不用你保护。”他低声说,像是回应她,又像是说服自己,“你要活着。你只管活着就行。”
说完,他抬手拔起剑。
剑嗡了一声,像在答应。符文还在动,可他不再想切断。他知道,这一战早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她既然选择站出来,那就不是拖累,而是刀上的光,是他绝境里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他再次举剑,对准“洄”。
“你要拦我?”他问。
“洄”没动,也没答。
风吹他灰袍,依旧没褶。他好像从来没变过,永远站在这里,等下一个“牧燃”来挑战,然后失败,最后变成他。
牧燃不等回答。
他冲了上去。
这次不用右臂。那只手早废了,五指都是灰粉,一抬就会散。他改用左手单手持剑,脚步不稳,但每一步都踩实。地面裂开,符文亮起,他直接踩上去,任那些蓝光烧脚骨。疼得厉害,可他需要这疼来清醒——清醒地记住,他为什么而来。
剑砍下。
“洄”终于动了半步。
不是躲,是迎上来。
他抬手,掌心对着剑锋。灰雾在他面前聚成一面看不见的墙。剑砍上去,发出金属碰撞的响声。火星四溅,是烬灰和规则撞出的记忆碎片——一个孩子第一次写字,一位母亲在门前等人回家,一场没人记得的婚礼……
漩涡又来了。
比上次更大,吸力足以撕碎人。牧燃被拉得往前倾,差点脱手。他咬牙稳住,把剑死死钉在空中。两人之间的空间开始崩坏,灰雾被撕成条,到处乱飞。远处通道边,光幕晃得很厉害,牧澄的身影模糊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牧燃右眼里映出她的脸。
还是笑着,可眼角滑下一滴泪。
那泪是红的。
像血。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不是疼,是狠。
他猛地催动烬灰,不再忍,不再留。全身剩下的力量全灌进剑里。骨头开始断,左腿膝盖处炸开,化作灰粉喷出去。他借这股力,把剑狠狠往前送。
“洄”的手掌终于裂了。
不是皮伤,是存在的破损。那片灰袍开始剥落,露出底下一样的颜色,像墙皮掉了,显出泥胎。他站着没退,身子却晃了一下。
剑切入三寸。
灰丝从伤口飘出,越来越多,像风吹旧纸屑。
漩涡狂转。
整个灰层都在抖。地底最深处那颗埋着的烬,又跳了一下。这一跳更重,像在回应什么——是她的呼唤,还是他的执念?
牧燃喘气,胸口的洞越来越大,火从里面漏出来,顺着肚子往下流。他知道撑不了多久。每一秒,身体都在少一块。可他还站着,还握着剑,还看着“洄”的眼睛。
“你说你是上一个我。”他喘着说,“那你告诉我——你听过她说‘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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