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门在身后合上。
林晚星站在三楼的走廊里,手还握着门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掏出来,屏幕亮着——「王鸿飞」
“鸿飞哥,你到云岭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有风声,穿过竹叶的沙沙声,还有遥远的、山涧流水的淙淙——是南方冬天特有的背景音。
“昨天就到了。”王鸿飞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低哑,像被山雾浸过,“在红水住了一晚,看了我阿爸。”
林晚星握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是她熟悉的北方冬夜——雪还在下,路灯的光晕里雪花旋转飘落,干燥,清晰,每一片都棱角分明。
“你的声音听起来……”她顿了顿,“非常不好。怎么了?”
她能听见他那边轻微的衣料摩擦声,然后是什么金属盖子被反复开合的声音——“咔哒,咔哒”,规律而焦躁。
“我昨天晚上到现在,”王鸿飞终于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费力地掏出来,“抽了两包烟。”
林晚星怔住了。
抽烟?
她认识王鸿飞五年了。五年里,她见过他疲惫的样子,焦虑的样子,甚至偶尔失控的样子——但她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他抽烟。
王鸿飞说酒精会让人失去判断力,烟草会熏黄手指,不够体面。他一直都是整洁的、克制的、体面的。
可现在他说,他抽了两包烟。
“你别吓我,”她声音不自觉地发紧,“到底怎么了?叔叔又生病了?”
“我阿爸……”王鸿飞顿了顿,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点火的声音,“嗤”的一声,短促而清晰,“打算结婚了。”
林晚星的心往下沉了沉。
“叔叔终于走出来了,”林晚星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尽管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窗台的木纹,“这不是好事吗?你不是一直希望他能……”
“我知道。”王鸿飞打断她,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一点急促的、压抑不住的东西,“我一直盼着他走出来。我爸才四十多岁,不可能一辈子不结婚,我也希望他幸福。可是——”
他停住了。
电话里传来深深的吸气声,然后是缓慢的、带着轻微颤抖的吐气。她能想象出淡蓝色的烟雾在他面前散开,融入南方湿冷的夜色里。
“昨天我到家,”王鸿飞的声音重新响起,平静了些,但那种平静像薄冰,一踩就碎,“新房子,二层楼,去年我出钱盖的。白墙黑瓦,门口晒着辣椒和腊肉,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还在,冬天了叶子还绿着。”
“我推门进去,”他继续说,“我爸在厨房做饭,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在旁边帮忙。灶台的火光映着她的脸,红通彤的。”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这次林晚星清楚地听见了烟草燃烧的细微“滋滋”声。
“她看见我,立刻笑起来,搓着手迎上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说‘鸿飞回来了啊’,然后给我倒茶,拿拖鞋,问路上累不累。很热情,挑不出毛病。”
“那……”林晚星轻声问,脑子里却挥之不去那“滋滋”的抽烟声,“叔叔呢?”
“我爸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他有点不好意思,搓着手笑,说‘这是刘娟阿姨’。然后他看了那女人一眼,眼神……”王鸿飞沉默了两秒,“很温和。是我很多年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温和。”
电话里又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大概上一支烟抽完了,他又点了一支。
“晚饭很丰盛。”王鸿飞继续说,声音飘忽,像被烟熏透了,“刘阿姨做了腊肉炒笋、酸菜鱼、还有我最爱吃的粉蒸肉。腊肉是她自己熏的,笋是今年冬天新挖的。她不停地给我夹菜,问我工作怎么样,城里生活习不习惯。我爸就在旁边笑,偶尔补充一两句。”
“然后呢?”
“然后我吃完饭,说想去村里转转。走出门,才发现……”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打火机又响了一声,是他无意识地开合着金属盖子。
咔哒。咔哒。
“老屋拆了,现在是个堆放杂料的棚子。村口那棵老樟树还在,树干上我小时候刻的名字,已经被新长的树皮盖得只剩一道浅疤了。连村头小卖部的阿婆都不在了,她女儿接手了店铺,不认识我,问我是不是来收山货的老板。”
林晚星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鸿飞哥,”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你是不是感觉……自己没有家了?”
很轻的,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一声抽气。像是有人在水底挣扎着呼吸,只能发出破碎的声响。
接着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大概是他抬手抹了下脸。然后又是打火机点烟的声音,“嗤”的一声,火苗短暂照亮他此刻可能正身处的黑暗,又熄灭。
“只有你懂我。”王鸿飞的声音重新响起,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晚星,我没有根了。我出钱盖的房子,我爸要在里面开始他的新生活了。我小时候刻过名字的树,连树都长出新皮把它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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