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画廊招牌的细微声响。所有人都被陈奥莉那不容置疑的气场定在原地。
董屿默先回过神,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很轻:“妈,咱们……借一步说话?”
郭宝鑫立刻跟着打圆场,脸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见风使舵的笑:
“是是是,陈董说得对,画该卖。不过丁老板爱画如命,性情中人嘛,舍不得也正常!好事多磨,好事多磨!咱们再商量,不急这一时半刻的!”他边说边瞄陈奥莉的脸色,话里话外把责任全推到“性情”上,谁也不得罪。
周先生也顺势开口,语气谨慎了许多:“艺术品交易,讲究个你情我愿。双方都想明白了,才是真正的双赢。”他特意强调了“双方”——在真正的资本面前,专家也只是个需要找台阶下的角色。
陈奥莉面色稍缓,借着台阶下了半步:“周老师,郭经理,二位稍坐。家里小事,见笑了。”
她转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林晚星,眼神微不可察地软了一瞬,朝她轻轻颔首。那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带着点“让你见笑了”的示意。
林晚星站在原处,手拿起那本《落英》日记本,指尖有些凉。
她没想到陈阿姨会突然看向自己——更没想到,接下来自己会被卷入这场显然不寻常的家庭风暴中心。
几人进了隔壁的小会客室。门轻轻合上。
王鸿飞留在外面,热络地给郭、周二人续茶:“郭经理,周老师,喝茶。刚泡的第三道,正是时候。”
郭宝鑫接过茶杯,眼睛却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压低声音:“鸿飞啊,这画……水挺深?”
王鸿飞笑了笑,没接话,只道:“您喝茶。”
他起身,装作去拿茶点,脚步却无声地挪到会客室门边。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林晚星犹豫了一下,也悄悄跟了过去。她站在王鸿飞侧后方半步,屏住呼吸。
王鸿飞哥没赶她走,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藏着旁观者的清醒,也有局中人的无奈。
里面,陈奥莉背对着门站着。董屿默和丁雅雯站在她面前,像两个挨训的学生。
突然,陈奥莉扬起了手。
那一瞬间,门外的两人呼吸同时一滞。
但她的手没落在董屿默脸上——母亲对成年的儿子,最后的体面是留给他面对外人的脸面——而是狠狠一掌,掴在了他的右肩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晚星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日记本。 她见过陈阿姨优雅干练的样子,见过她对自己慈爱微笑的样子,却从没见过……这样盛怒、甚至动手的母亲。印象里,陈阿姨总是从容的,像不会为任何事失态。
董屿默身体晃了晃,站得笔直,没躲,也没吭声。
丁雅雯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伸手想护,手指碰到董屿默胳膊,又触电般缩回,只敢轻轻捏住他袖口,指尖发白。
陈奥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像淬了冰的针:
“董屿默,森森木业副总,就是这么管理旗下资产的?‘信誉’两个字,你小学老师没教过,你爸临终前没嘱咐过,需要我现在重新教你写?”
她往前逼近一步,董屿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一幅破画!标价两百万,人家出四百万你不卖,抬到八百万。人家答应了,你却当众反悔!你当商场是你们夫妻打情骂俏的后花园?”
“就这副德性,让我怎么放心把整个集团交到你手里?嗯?”她每问一句,声音就锐利一分,“是你那个早死的爸教你的出尔反尔?还是你MBA名校的经济学教授,教你怎么把生意做成儿戏?——”
她猛地转头,目光像刀子剜向丁雅雯:
“——或者,是这位丁大艺术家,天天在你枕头边吹的风,就是教你如何把家族信誉,变成她演深情戏码的布景板?”
丁雅雯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只能更紧地攥住董屿默的袖子,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林晚星听得心惊。 她隐约知道滕远和丁雅雯有渊源,从苏州那趟就感觉到了。但她从没想过,这渊源会以“绿帽子”这样尖锐、羞辱的方式,在家族争吵中被赤裸裸撕开。
董屿默深吸一口气,绕到陈奥莉身后,双手搭上她肩膀,力道适中地揉捏着,声音放得又软又低:
“妈,您消消气。画的事,是雅雯舍不得。这画……跟她有些渊源,她本就没打算卖。是鸿飞他……太执着了。”
陈奥莉任他按着肩,冷哼一声:
“鸿飞是在执行我的命令。”
门外的王鸿飞,心脏猛地一跳。
——“鸿飞”。
不是“小王”,不是“那谁”,不是“王助理”。
是“鸿飞”。
两个最简单的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颗迟到了二十多年的石子,终于投入他心湖。没有惊涛骇浪,只有一圈细微到像是错觉的涟漪——原来被母亲叫名字,是这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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