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的风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陈观棋裹紧了身上的兽皮袄，还是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桃木剑穗上的铜钱被冻得冰凉，却依旧固执地指向前方，在茫茫雪原上拉出一道微弱的金光，像根快要熄灭的引信。
“还有多久才到？”陆九思的声音带着哭腔，龙元佩在他怀里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勉强护住心口不被冻僵。他脚下的冰壳突然裂开，半个身子陷进雪窟，拽出来时裤腿已经冻成了硬邦邦的冰筒，“再走下去，咱们就得变成冰雕，给影族当路标了。”
陈观棋刚要说话，鼻尖突然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他猛地抬头，只见风雪尽头隐约露出一角歪斜的木屋顶，烟囱里飘着笔直的青烟，在横冲直撞的寒风里竟没被吹散，透着股诡异的安稳。
“是驿站。”罗烟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她裹着从镇上“借”来的狐裘，金蚕蛊缩在她袖口里瑟瑟发抖，“我娘的日记提过，冰原上有座百年驿站，专供往来的玄枢阁弟子歇脚，只是……”她望着那缕青烟，眉头皱了起来，“这烟太直了，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似的。”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驿站门口，木门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刻着“忘忧驿”三个字，笔画里积着的雪竟也是凝固的，像幅静止的画。陈观棋推开门时，门轴发出“吱呀”的怪响，惊得檐下的冰棱“啪嗒”掉了两根，在地上摔成齑粉。
驿站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只有墙角的茶炉燃着微弱的火苗，映得四周的阴影忽明忽暗。一个穿着蓝布棉袄的老妪正坐在炉边烤火，她的眼睛上蒙着块黑布，手指却灵活地转动着手里的铜壶，壶嘴冒着白气，茶香混着雪水的潮气在屋里弥漫。
“来了？”老妪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她没抬头，却准确地朝着三人的方向倒了三杯茶，“地脉先生的茶，刚温好。”
陈观棋的铜钱突然发烫，他握住杯子的手顿了顿——茶水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像被人精准地算好了时间。陆九思刚要喝，龙元佩突然撞翻了茶杯，茶水泼在地上，竟瞬间结成了冰，冰面上还映出无数细小的影子在蠕动。
“小心！”陈观棋一把拽过他，桃木剑瞬间出鞘，剑尖直指老妪。可对方只是慢悠悠地捡起茶杯，黑布下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别急着动刀，我这老婆子瞎了三十年，早就看不清你们手里的家伙了。”她的手突然抓住陈观棋的手腕，枯瘦的指尖抚过他腰间的铜钱串，“这铜钱……是地脉先生亲手串的吧？他总说，铜钱能镇住心猿，比什么法器都管用。”
陈观棋的心跳漏了一拍：“您认识我师父？”
“何止认识。”老妪松开手，摸索着往茶炉里添了块炭，“他每月十五都来这儿煮茶，说要等个‘眼里有光的孩子’。”她突然指向陆九思，“上次来还念叨，说那孩子的玉佩能融冰脉，就是性子急了点，得找个沉得住气的搭伙才行。”
陆九思的脸“腾”地红了，龙元佩在他怀里嗡嗡作响，像是在抗议。罗烟突然踢了踢茶炉边的灰烬，脚尖勾出半块晶莹的碎片——那碎片的纹路与陆九思的龙元佩一模一样，边缘还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迹。
“这是……”陆九思刚要去捡，老妪突然用铜壶挡住他的手：“地脉先生留下的，说等你们来了，让这半块碎片认主。”她的手指在碎片上轻轻敲了敲，“冰脉深处的冻魂狱，要用完整的龙元佩才能打开，这半块，是当年他从你爹娘手里接过的，本想等你长大了再给……”
话音未落，驿站的窗户突然“哐当”碎裂，寒风卷着雪片灌进来，茶炉的火苗瞬间被压得只剩一点火星。无数黑影顺着窗缝爬进来，在地上扭曲成各种形状，其中一个顶着赵长老的脸，阴恻恻地笑：“老婆子，藏了这么久，终于肯把碎片交出来了？”
老妪却没回头，只是将铜壶往火里一扔，壶底的灰烬突然炸开，露出下面埋着的七枚铜钱——与陈观棋的铜钱串一模一样，只是每枚都刻着个“枢”字。“地脉先生早就算到你们会来。”她猛地扯掉眼上的黑布，露出两个空洞的眼窝，里面竟嵌着两颗小小的冰晶，折射出外面的黑影，“我这双眼睛，三十年前就被影族挖了，就是为了记住它们的气息！”
陈观棋的铜钱串突然与炉底的铜钱共鸣，金光在屋里织成一张大网，黑影撞在网上发出凄厉的尖叫，却见赵长老的影子突然甩出条冰链，缠住老妪的脚踝：“地脉先生的人，果然都这么蠢，为了块破碎片连命都不要。”
“谁说我要护碎片？”老妪突然笑了，她的手按在茶炉上，炉底的砖石突然裂开，露出下面的阵纹——竟是用她的血画成的“燃魂阵”。“我是要给你们争取时间！”她的身体突然燃起幽蓝的火焰，黑影在火中迅速消融，“记住，冻魂狱的钥匙，是你们眼里的光！”
火光中，老妪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颗冰晶，落在陆九思手中的碎片上。两半碎片瞬间合二为一，龙元佩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将整个驿站照得如同白昼。陈观棋趁机用铜钱网住最后一个黑影，发现那影子的核心处，嵌着块玄枢阁的令牌，上面刻着“赵”字。
“是赵长老的本命影！”罗烟的金蚕蛊突然钻进黑影的残骸，叼出一张纸条，上面用影族的文字写着：“冻魂狱已开，地脉先生的冰魄，足够养出千只影王。”
陆九思握紧完整的龙元佩，玉佩的光芒映出他眼底的泪光，却更亮了：“我爹娘，老妪，还有那么多不认识的人……他们都在护着我们。”他突然指向驿站后院，那里的雪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串脚印，朝着极寒之地的深处延伸，脚印旁还留着半块啃过的麦饼，上面沾着的芝麻，与地脉先生常吃的那种一模一样。
陈观棋捡起麦饼，发现饼心藏着张字条，是师父的字迹：“九思的玉佩融冰，观棋的铜钱镇煞，罗烟的蛊虫辨影——记住，光永远比影子跑得快。”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驿站的木门在风中轻轻晃动，檐下新结的冰棱里，映出三个少年少女的身影，他们的眼睛里都亮着光，像三颗正在升起的星。
而极寒之地的深处，冻魂狱的大门正缓缓开启，门内传来冰层碎裂的声响，隐约能听见地脉先生的声音，正透过风雪传来：“来了？茶快凉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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