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同真并未因那老卒的哭嚎而动容。
他目光掠过跪伏的人群,最终定格在几个缩在帐篷阴影里、伤势最重几乎无法动弹的士卒身上。
脓血的恶臭混着死亡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被抛弃?”
他重复这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砸在砾石上,清脆而冷硬。
“谁抛弃你们了?本公看是你们自己心里那点还没死透的念想先烂了?”
这话如同鞭子,抽得一些人猛地一颤,抬起头,眼中迷茫与不甘交织。
“赤蛛。”
沈同真不再看他们,侧首低唤。
一直如影随形、沉默立在稍远处的赤蛛,无声上前一步。
“带几个人,清点所有能动的人手,轻重伤分开。”
“把所有帐篷拆了,布料煮沸。”
“收集营中所有金属器皿,架锅烧水,一刻不停。”
“桑河。”
沈同真目光转向后方,接着说道。
“带还能握刀的人,以这中军帐为中心,重建外围警戒,三十步一岗,发现任何异动,立刻示警。”
赤蛛与桑河同时低应。
“诺!”
随即转身,各自没入人群。
赤蛛的行动迅捷无声,手中锁链偶尔轻响,被她点到的人,无论是茫然还是迟疑,在那双冰冷眸子的注视下,都不由自主地跟着动作起来。
桑河则声音短促有力,很快,几十个还算完整的士卒被组织起来,开始拖拽倾倒的栅栏,构筑简陋的防线。
沈同真自己则迈步走向最近的一顶破帐篷,那里躺着三个伤兵,其中一个腹部缠着的污布已被黑红浸透,眼看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他蹲下身,无视那冲鼻的腐臭,伸手解开那脏污的布条。
伤口的惨状让旁边一个年轻小卒忍不住干呕起来。
创口极大,边缘翻卷溃烂,隐隐可见内里,分明是破甲重器所伤,未经妥善处理,早已化脓生蛆。
伤兵意识模糊,只在沈同真触碰时发出微弱之声。
沈同真眼神未有丝毫波动,只沉声道。
“取热水,快!”
煮沸的旧布很快被送来,热气蒸腾。
他接过,毫不犹豫地开始清理伤口。
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娴熟,甚至有些生硬,但极其稳定、专注。
滚烫的湿布烫去腐肉,脓血涌出,他用匕首的尖端仔细剔除无法清理的坏死组织。
那伤兵痛得浑身痉挛,却被旁边人死死按住。
整个过程,沈同真一言不发,额角却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他脸色本就苍白,此刻在摇曳的火光下更显透明,仿佛一尊冰冷易碎的玉像,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
终于,表面清理完毕,露出了底下颜色暗沉但总算不再流脓的血肉。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个极小的油纸包——那是他随身仅存、先前未曾动用的上等金疮药粉,混合了些许珍稀的止血草末。
药粉洒上伤口时,伤兵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但随即,那濒死的喘息似乎平顺了一丝丝。
“用干净布裹好,别沾尘。”
沈同真吩咐旁边看呆了的小卒,起身走向下一个伤兵。
他没有没有许诺那些被救治的一定能活,只是用行动宣告。
救治,已经开始。
一个,两个,三个……他如同不知疲倦,穿梭在伤势最重的士卒之间。
清理,剜割,上药,包扎。
手法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稳。
开始只是赤蛛挑选出的几个胆大心细的士卒跟着学,后来,越来越多尚有余力的人默默加入,拆布,烧水,传递,按住挣扎的同伴。
野狐坡的夜,不再只有哀嚎和死寂。
火焰噼啪声,铁器碰撞声,压抑的痛哼声,以及短促而明确的指令声,交织成一种奇异的、充满痛楚却又有微弱生机的韵律。
中军帐前,被清理出一块空地,架起了数口大小不一的锅,沸水翻腾,蒸汽氤氲。
煮沸的布料被捞出晾晒,虽粗糙灰黑,却已是此刻最“洁净”的敷料。
赤蛛如同最严苛的监工,确保每一块用上的布都经过滚水熬煮。
桑河则带着人,将营地里里外外搜刮了一遍,从废弃的马车板到阵亡者身上稍微完好的衣物,甚至某些铠甲内侧的皮革衬里,都被剥下备用。
他们还找到了几小罐盐和少量酒,被赤蛛严格控制起来,用于最危险的伤口。
沈同真在处理完第七个重伤员时,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扶住旁边一根歪斜的帐篷柱子才稳住。
一直留意着他的赤蛛立刻上前,低声道。
“主上,您需休息。”
沈同真摆摆手,呼吸有些急促,指尖冰凉。
但他只是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眸中寒意更盛。
“无妨。”
他声音沙哑。
“药材支撑不了几日。
他看向赤蛛。
“天亮前,派两个最机警的出去,往北和东北方向探,不要交手,只看,记下那些流寇主力的位置和辎重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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