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凌晨三点零七分降临的。
阿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医院五楼跳下来却不死的。他只记得那一瞬间——脚底踩空,身体失重,风声灌满耳朵,然后“扑通”一声,他掉进了水里。
不是坚硬的地面,是水。
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锈味的水。
他挣扎着浮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条浅浅的溪沟里,水深只到大腿。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低垂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四周是一片陌生的荒野,长满了比人还高的芒草。
“这是……哪里?”
他爬起来,浑身湿透,手机早就不见了。手腕上的黑印还在,现在已经爬到了肩膀,像一条黑色的蛇,正慢慢往脖子方向蠕动。
远处传来雷声。
阿杰顺着溪沟往前走。芒草割得他皮肤生疼,但他不敢停。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只知道必须走,必须离开这里——离开那片水。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现一条柏油路。
路牌上写着:**「台21线 · 日月村」**。
阿杰愣住了。他还在日月潭附近。但医院在埔里,距离这里至少三十公里。他是怎么在一瞬间从五楼跳到三十公里外的溪沟里的?
他想起了小白最后的微笑。
想起了镜子里那张脸说的那句话:“第三个人,等你很久了。”
雨开始下了。
一开始只是稀疏的雨点,几秒钟后就变成倾盆大雨。雨水打在柏油路上,激起白色的水雾。阿杰没地方躲,只能沿着路边走。他需要找到人,找到电话,找到任何能帮他搞清楚状况的东西。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个公车站牌。
站牌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光着脚,背对着阿杰,面朝公路的方向站着。雨水淋湿了她的衣服和头发,裙摆紧贴着腿,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阿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不好意思,请问——”
女人缓缓转过头来。
阿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出头,五官清秀,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像死鱼的眼睛。
“你要坐车吗?”女人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公车已经停驶了。”
阿杰的脚像生了根,动不了。
女人歪了歪头,那个角度太超过了——正常人的颈椎不可能歪到那个程度,几乎贴着肩膀。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女人说,灰白的眼睛盯着阿杰的肩膀——黑印所在的位置,“你也是被选中的吗?”
阿杰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是谁?”
“我?”女人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标准得像量过,跟小白最后的笑容一模一样,“我叫林雨萱。两年前,我也在这里等公车。”
“等公车?”
“嗯。等最后一班回埔里的车。等到了。”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潭面,“她从水里出来,问我能不能陪她聊聊天。我说好。然后我就一直在这里了。”
阿杰后退一步:“你是……鬼?”
“不知道。”林雨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雨水穿过手掌,滴在地上,“可能是吧。但我觉得我还活着。只是……回不去了。”
她抬起头,又露出那个标准得可怕的微笑:“你要不要也试试?她真的很好聊。我跟她讲了我前男友劈腿的事,她还帮我骂他。她说那种渣男就该拖进水里泡三天。哈哈哈哈。”
她笑起来,笑声在雨里显得格外空洞。
阿杰转身就跑!
他发疯一样沿着公路狂奔,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但他不敢停。身后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远:
“跑不掉的——她想要的人,都会来的——我在拉鲁岛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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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杰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等他终于停下来时,他已经跑到了水社码头。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潭面上笼罩着厚厚的雨幕,能见度不到十米。码头边的商店全都关了门,卷帘门上贴满了“因应台风停止营业”的告示。
台风?阿杰愣了一下。昨晚明明还是晴天,哪来的台风?
他找到一家便利商店,推门进去。店里的日光灯刺得他眼睛发痛,货架上的商品稀稀落落,一看就是台风前的囤货潮之后的状态。
柜台后站着一个店员,正在玩手机。
阿杰走到柜台前:“不好意思,能不能借我电话?我的手机丢了。”
店员抬起头。
是一个年轻人,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看了阿杰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电话在那边,自己打。”
阿杰说了声谢谢,走到公共电话前。他拿起话筒,突然愣住了——他不知道要打给谁。爸妈?他们远在台北,根本来不及。警察?说什么?说我被鬼追,跳楼没死,现在在三十公里外的便利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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