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
这在世界之脊的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千万年来,这里的冰层像钢铁一样坚硬,风像刀子一样锋利。除了最疯狂的攀登者和最绝望的流亡者,没人愿意靠近这片死亡禁区。
但现在,雪水正沿着黑色的岩石流淌。
滴答。滴答。
汇聚成溪流,冲刷着那些裸露出来的、被冻结了无数岁月的黑色冻土。
泥泞。
这是艾拉·拾荒者此刻唯一的感受。
她穿着那双还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旧皮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黑色巨塔的坡道上。脚下的烂泥吸住她的鞋底,发出“吧唧”的声音,像是一张贪婪的嘴。
“真脏。”
走在她前面的,是一位来自南方自由城邦的议员。他提着那摆满了蕾丝花边的天鹅绒长袍下摆,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用那块喷了香水的丝绸手帕捂着鼻子,仿佛这里的空气里充满了穷人的酸臭味。
艾拉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着路边的泥土。
在那污浊的泥浆里,一朵紫色的不知名野花,正倔强地探出头来。它的花瓣上沾着泥点,却在阳光下开得肆无忌惮。
脏吗?
不。
这是生命的味道。
是那个把自己烧成了灰的男人,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体温。
……
巨塔之下。
原本用来堆放矿石和机械废料的广场,已经被清理出了一块空地。
没有红地毯。没有鲜花拱门。没有乐队。
只有一张巨大的、由整块黑曜石切削而成的长桌。
那是索尔加·铁手带着他的族人,花了一整夜的时间打磨出来的。桌面上没有桌布,只刻着一道深深的、贯穿两端的裂痕——那是为了纪念曾经撕裂天空的伤口。
长桌周围,已经坐满了人。
左边,是身穿金甲的王国将军,是佩戴着繁复徽章的贵族,是手持权杖的主教。他们代表着旧日的秩序,代表着艾瑞亚大陆上最显赫的权力。
右边,是裹着兽皮的蛮族首领,是浑身油污的矮人长老,是面容清冷的精灵游侠。他们代表着荒野,代表着那些曾经被视为“不洁”的边缘力量。
泾渭分明。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而危险的沉默。
虽然共同的敌人消失了,虽然世界被拯救了,但几百年积累下来的傲慢与偏见,并不会随着一道光的消失而立刻烟消云散。
“咳。”
一声轻咳打破了寂静。
坐在主位左侧的,是新上任的王国宰相。他整理了一下领口,用一种惯有的、圆滑而矜持的语调开了口:
“诸位。既然危机已经解除,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商讨……关于这座‘世界轴’,以及周边区域的管辖权问题。”
“根据王国律法,世界之脊自古以来就是艾瑞亚王国的领土。虽然此次战役中各方都有出力,但这座塔……理应由王国接管,并派兵驻守。”
话音刚落。
“哈!”
一声充满嘲讽的冷笑,像是一记耳光,扇在了宰相的脸上。
索尔加·铁手把那双满是老茧的大脚架在了黑曜石桌子上,手里的铁锤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当当”声。
“管辖权?”
老矮人歪着头,用那双通红的小眼睛盯着宰相。
“这塔是老子带人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里面的符文是伊琳娜那个疯丫头拿血画出来的。启动它的能量是那个胖子牧师拿命换来的。”
“至于那个把自己填进去当燃料的人……”
索尔加顿了顿,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股从熔炉里带出来的火气。
“他好像也不是你们王国的编制吧?”
“现在果子熟了,你们这群躲在城墙后面瑟瑟发抖的软蛋,就想伸手来摘了?”
“你——!”
宰相脸色涨红,猛地站起身,“索尔加!注意你的言辞!这是外交场合!”
“外交个屁!”
蛮族首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矮子说得对!没有那个男人,你们早就在怪物的肚子里变成屎了!现在谈归属?这塔属于全大陆!”
“粗鄙!”
主教皱眉,“圣地岂容蛮夷染指?依我看,应当由神殿……”
“够了。”
一个温和,却又异常疲惫的声音响起。
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长桌的末端。
那里坐着一个胖子。
利安德·圣言。
他瘦了。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了下去,那身总是洗不干净的白袍此刻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但他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山。
一座沉默的、压抑的火山。
利安德没有看任何人。
他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酒壶——那是凯兰生前用过的。他轻轻摩挲着壶嘴,像是在抚摸老友的脸。
“你们想要这座塔?”
利安德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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