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皱着眉解开绳子。我是村里唯一读过大学的,学的是民俗学,老人说我懂这些“门道”,非让我回来看看。我蹲下来,看着陈哑子的眼睛,他的瞳孔很散,像对不上焦,却又好像能看透人心。
“你看见什么了?”我轻声问。
陈哑子没理我,只是用手指在地上画圈,一圈又一圈,画得很急,指甲都磨破了,渗出血来。他画的圈越来越大,最后把土地庙和老井都圈了进去,然后在圈的边缘,画了无数个小点点,像无数只眼睛。
“他是说……有东西在看着我们?”旁边的老人颤声说,“守村人守的不是井,是井里的东西……”
老人告诉我,几十年前,村里闹过一次瘟疫,死了大半的人。后来来了个道士,说村里的老井通着阴曹,是“阴阳眼”,得找个命硬的哑巴守着,不然脏东西会顺着井爬出来。陈哑子的爹就是第一任守村人,爹死了,就轮到了他。
“那土地庙呢?”我问。
“土地爷是看井的。”老人往庙门里瞅了一眼,“泥像要是坏了,就镇不住井里的东西了。前阵子二柱子他们嫌泥像挡路,把胳膊给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向陈哑子。他还在画,只是这次画的不是圈,是个模糊的人影,人影没有脚,飘在半空,手里拖着个什么东西,像个人。
“王老五是被这个东西拖走的?”我指着人影问。
陈哑子突然停了,抬起头看着我,然后用力点头,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哭。他抓着我的手,往老井的方向拽,力气大得惊人。
我跟着他走到井边,井里的水比前两天更黑了,还散发着股腥臭味,像烂鱼的味道。陈哑子捡起块石头,扔进井里,石头没沉下去,也没发出声响,像掉进了棉花里。
“这水有问题。”我掏出随身携带的罗盘,指针疯狂地转着,根本停不下来。
就在这时,村里传来尖叫。是李寡妇的声音,凄厉得像被刀割一样。
我和陈哑子往李寡妇家跑,赶到时,看见李寡妇倒在地上,眼睛翻白,嘴里吐着白沫。她的女儿,那个才六岁的小姑娘,正站在炕边,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笑。
“丫蛋!你怎么了?”我喊了一声。
小姑娘慢慢转过身,我倒吸一口凉气。她的脸还是那张脸,可眼睛却变成了纯黑色,没有眼白,像两个黑洞。她咧开嘴,露出两排尖利的牙,声音不是小孩的,而是个沙哑的男声:“你们都得死……”
陈哑子突然冲了上去,张开双臂挡在我面前,对着小姑娘“啊啊”地叫,像是在骂,又像是在求饶。小姑娘(或者说,附在她身上的东西)冷笑一声,突然朝陈哑子扑过来,指甲变得又尖又长,闪着寒光。
“小心!”我把陈哑子往旁边一拉,自己却没躲开,胳膊被划开了个大口子,血瞬间涌了出来。
小姑娘落在地上,像猫一样弓起身子,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胳膊上的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饿极了的野兽。陈哑子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块黑色的布,布上绣着个奇怪的符号,他把布往小姑娘身上一盖,小姑娘发出一声惨叫,浑身冒起黑烟,倒在地上不动了。
我这才看清,那块布是从土地庙泥像身上撕下来的,上面还沾着些泥。
四
陈哑子把那块黑布系在我胳膊的伤口上,血很快就止住了。
他拉着我往土地庙走,走得很急,嘴里一直“啊啊”地叫着,像是在催促。到了土地庙,他指着被掰断胳膊的泥像,又指了指老井,然后指了指天上的月亮,最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是说……月圆之夜,泥像镇不住井里的东西,你要牺牲自己?”我看着他的眼睛问。
陈哑子重重地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个“守”字,字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他把木牌塞进我手里,又指了指老井,意思是让我接替他。
我握紧木牌,心里沉甸甸的。我终于明白,守村人不是傻子,他们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能说。他们守的也不是井,是整个村子的命。
当天下午,我和村里的人一起,把土地庙的泥像修好,又在井边撒了糯米和黑狗血。陈哑子蹲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用手把撒歪的糯米拨整齐,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平静的表情。
傍晚时,月亮慢慢升了起来,还是那种发绿的白,像只巨大的眼睛,盯着村子。老井里开始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有人在底下敲门,“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
陈哑子站了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径直往老井走。他的步伐很稳,不像平时那样摇摇晃晃的。走到井边,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这次的笑很温和,像个正常的人。
“别去!”我想拉住他,却被他甩开了。
他趴在井沿上,低头往井里看,然后慢慢张开嘴,发出了一个清晰的音节,不是“啊”,也不是“嗬”,是一个字,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我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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