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篮?”我皱起眉。
“就是把活物塞篮子里,埋在树下当肥料。”老人的声音发颤,“那年头闹饥荒,村里人为了求收成,听信了个游方道士的话,把五个外乡来讨饭的,连人带篮子埋在了树根下。马六的爹,就是当年埋人的五个之一。”
我这才明白马六为什么对树那么痴迷,他不是疯了,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或者说,是在赎罪。
当天下午,我和张老板偷偷溜到槐树林外。那些竹篾已经长得很粗了,像蟒蛇一样缠绕在树枝上,阳光都透不进来。树下的泥土是黑红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腐肉上。马六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可他的手指还在轻轻敲打着地面,节奏和竹篾生长的声音一模一样。
“你看树干上的斑块。”张老板指给我看,“像不像人脸?”
我眯起眼,那些青黑色的斑块确实隐隐约约像人脸,有眼睛,有嘴,嘴的形状和树上的篮子一模一样。更吓人的是,那些“嘴”在慢慢张开,露出里面白色的竹篾,像牙齿。
“它在模仿。”我突然明白过来,“它吸收了那些被埋的人,开始模仿人的样子,编织篮子就是模仿人用手做事。现在它在……模仿吃东西。”
话音刚落,树上的一个篮子突然晃动起来,篮口张开,掉出些碎骨头和头发。张老板突然捂住嘴,转身干呕——那篮子是李会计的,他认得篮把手缠的蓝布条,是会计老婆给他缝的。
马六这时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里布满了青黑色的血丝,像树根的纹路。“它快长成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种奇异的满足感,“等它结出一百个篮子,就能变成人了,到时候……就能离开这里了。”
“变成人?”我心里一寒,“它想变成谁?”
马六笑了,指了指那些篮子:“变成他们啊,变成所有被它吃掉的人。到时候,村里就又热闹了。”
他说着,慢慢站起身,走向一棵较细的槐树。树干上伸出几根竹篾,像手臂一样抱住他,青黑色的斑块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腰,最后停在他的脖子上。他的脸开始变得僵硬,嘴角却咧开,像个被固定住的笑容。
“它需要最后一个篮子,一个懂得它的人编的篮子。”马六看着我,眼睛里最后的清明也消失了,“你来编,好不好?”
四
我找到马六藏起来的竹篾时,槐树林里的篮子已经有九十九个了。
竹篾堆在一个土坑里,上面盖着块破布,布下面压着本日记,是马六写的。里面记着树的生长过程:“三月初五,树开始长竹篾了,像人的头发。”“四月初二,它结了第一个篮子,用的是王寡妇家的藤条,里面有她掉的耳环。”“五月十七,李会计的手表掉进篮子里,树好像很高兴,长得更快了。”
最后一页写着:“它说,最后一个篮子要用‘知情者’的血浸过的竹篾编,这样才能有‘魂’。五十年前埋人的事,只有张老板的爹和我爹活着回来,现在张老板的爹死了,就剩张老板知道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张老板昨晚去镇上报警,到现在还没回来,恐怕已经……
我拿起一根竹篾,竹篾是温热的,像有体温。我咬破手指,把血滴在竹篾上,血很快被吸收了,竹篾泛起淡淡的红色,像血管。
编篮子的时候,我听见周围传来细碎的声音,是那些篮子在晃动,篮口对着我,像在催促。马六站在不远处,被竹篾缠在树干上,眼睛一直盯着我,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青黑色的斑块已经爬上了他的脸颊。
当我把最后一根竹篾编好时,第一百个篮子完成了。这篮子比其他的都要精致,竹篾间的缝隙里渗出红色的汁液,像在流血。
“放上去吧。”马六说,声音已经变得像竹片摩擦。
我提着篮子走向老槐树,树干上的人脸斑块突然扭曲起来,像是在笑。我把篮子挂在最高的树枝上,刚松手,就看见所有的篮子同时张开了口,里面伸出无数根细小的竹篾,像丝线一样飘向空中,缠绕在一起,慢慢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越来越清晰,有手有脚,甚至能看出穿着粗布褂子,像照片里那五个男人的样子。它低下头,看着马六,竹篾组成的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在说话。
马六突然开始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后悔。可那些竹篾越收越紧,勒得他骨头都在响。最后,他的身体慢慢变软,像融化的蜡,顺着树干流进泥土里,只留下一件空荡荡的褂子,挂在竹篾上。
那人形转向我,竹篾组成的手向我伸来。我知道,它需要最后一样东西——我的记忆,关于五十年前的事,关于它的来历。只要它得到了,就能彻底变成人,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继续编织新的篮子。
我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临走时老人塞给我的,用油纸包着——是半块玉佩,五十年前那个游方道士留下的,说能镇住“篮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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