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元年,龙虎山正一派第三十二代传人张玄清,奉师命下山云游,替人驱邪镇煞。这年七月半,鬼门大开,他行至青雾山脚下,恰逢天降暴雨,便寻了村口一间破庙暂避。
庙门朽坏,一推便吱呀作响。刚踏进去,就听见角落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借着昏沉的天光望去,只见一个老汉蜷缩在草堆上,面色蜡黄,身旁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老汉见他身着道袍,头戴混元巾,眼中顿时亮起一丝光,挣扎着起身作揖:“道长,您可得救救我们青雾山的人!”
张玄清扶住老汉,指尖触到他手腕,只觉寒气刺骨,绝非寻常风寒。他取出三枚铜钱,捏在指间卜了一卦,卦象显示阴煞缠身,怨气郁结。“老丈,此地可是出了什么怪事?”
老汉长叹一声,道出原委。原来青雾山后山有片乱葬岗,三个月前起,每到子夜,就会传来女人的哭声,凄厉婉转,听得人头皮发麻。起初村里人只当是风声,可后来有人亲眼瞧见,乱葬岗里立着个穿白衫的女子,长发垂腰,在坟头上来回踱步,哭声就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
村里的猎户李大胆不信邪,带着猎枪去探究竟,结果第二天被人发现晕在坟地旁,浑身冰凉,醒来后便失了魂,整日疯疯癫癫地念叨:“她来索命了……她的坟被水淹了……”
“水淹坟?”张玄清眉头微皱。
“是嘞!”老汉抹了把脸,“入夏以来雨水多,后山山洪冲垮了土坡,好些旧坟都被泡塌了。那女鬼的坟,听说就是被冲垮的其中一座,连墓碑都找不着了。”
张玄清心中了然,这是亡魂墓穴遭毁,魂魄无依,才会滞留人间作祟。他从行囊里取出桃木剑和黄符,对老汉说:“今夜子时,带我去后山乱葬岗。”
老汉吓得连连摆手:“道长,使不得啊!那女鬼厉害得很,去了就是送死!”
“贫道既然遇上了,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张玄清语气坚定,“此鬼怨气虽重,却无害人之心,只是执念太深。若能帮她了却心愿,自会投胎转世。”
入夜,雨势渐歇,月色被乌云遮得只剩一丝微光。张玄清跟着老汉,深一脚浅一脚地摸上后山。刚到乱葬岗边缘,就听见一阵呜咽声,似哭似泣,顺着风飘过来,钻进耳朵里,让人浑身发寒。
老汉双腿打颤,指着前方雾气最浓的地方:“道长,就是那儿……”
张玄清让老汉在原地等候,独自提着桃木剑往前走。雾气浓重,能见度不足三尺,脚下的泥土湿滑泥泞,混杂着腐叶和纸钱的味道。哭声越来越近,就在前方三丈开外。
他凝神望去,只见一道白影立在一座塌陷的坟头前,身形单薄,长发披散,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那哭声断断续续,带着彻骨的委屈和悲凉,听得人心头发酸。
“贫道龙虎山张玄清,在此有礼了。”张玄清朗声开口,声音穿透雾气。
白影猛地转过身,雾气缭绕中,隐约能看见一张惨白的脸,眼眶凹陷,嘴唇青紫,正是老汉口中的女鬼。她看到张玄清身上的道袍,眼中闪过一丝惧意,随即又被怨气覆盖,尖声叫道:“滚!别来扰我!”
一股阴风陡然刮起,吹得张玄清衣袍翻飞。他手持桃木剑,岿然不动:“姑娘,你的墓穴遭山洪冲毁,尸骨暴露在外,魂魄无依,故而滞留人间。贫道可以帮你重修墓穴,让你入土为安,何苦在此作祟,伤及无辜?”
女鬼闻言,哭声一顿,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怨气渐渐褪去,化作无尽的悲凉。“修墓?谁会给我修墓……我不过是个孤女,死了也是孤魂野鬼……”
原来这女鬼名叫翠儿,是十几年前青雾山的一个外乡女子,因家境贫寒,被卖给村里的光棍张老三为妻。张老三嗜赌成性,输了钱就对她拳打脚踢。三年前的一个雨夜,翠儿不堪受辱,跑到后山乱葬岗,用一根麻绳吊死在了歪脖子树上。
村里人嫌她死得晦气,随便挖了个坑,把她埋在了乱葬岗,连块墓碑都没立。如今山洪冲垮了坟茔,她的尸骨被泡在泥水里,日夜受着寒气侵蚀,魂魄不得安宁,这才忍不住哭出声来。
“原来如此。”张玄清叹了口气,“姑娘放心,贫道定会帮你重修墓穴,立碑刻名,让你入土为安。”
翠儿愣愣地看着他,突然跪倒在地,化作一道青烟,磕了三个头:“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张玄清收起桃木剑,从行囊里取出黄符,咬破指尖,在符上写下“安魂定魄”四个血字,贴在塌陷的坟头前。符纸刚贴上,就闪过一道微弱的金光,周围的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次日一早,张玄清带着村里的人来到后山,在翠儿的坟茔处重新挖土立墓。他亲自挑选了一块青石板,刻上“亡女翠儿之墓”六个字,立在坟前。又取来三柱清香,点燃后插在坟头,口中念念有词,超度亡魂。
下葬那日,晴空万里,青雾山的雾气散得干干净净。村里人都说,是龙虎山天师的道法高深,镇住了女鬼。只有张玄清知道,这世间最厉害的不是道法,而是人心的善意。
数日后,张玄清辞别青雾山,继续云游四方。临行前,他留下一句话:“鬼哭非凶,乃是执念;人心向善,怨气自消。”
后来,青雾山的人每逢清明,都会去翠儿的坟前祭拜。那半夜鬼哭坟的传说,渐渐变成了一段关于善意的故事,流传在山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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