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滴入清水的墨,迅速在山间晕染开来。净云寺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变得模糊,飞檐和屋脊的剪影狰狞如兽齿。斋堂里挤满了人——六个僧人被捆着手脚坐在东墙角,裴一春和两个伙计缩在西墙角,中间是二十来个差役,手持朴刀,神色紧张。
宋慈站在斋堂门口,望着庭院里迅速聚拢的黑暗。灯笼已经点起来了,七八盏挂在廊下,昏黄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更远的地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大人,”陈县令凑过来,压低声音,“都按您的吩咐安排好了。前门、后门各派了四人把守,院墙下还有两队人巡逻。斋堂这里,留了八个人。”
宋慈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灯笼的光晕边缘,那里,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影子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伺机而动。
释清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十五将至,大祸临头。
明天是十四,后天是十五。福王的人什么时候来?会来多少人?他们是要抢回财物,还是要灭口?或者……两者都是?
还有释清。他救走了钟娘,杀了薛华义,却留下警告让自己离开。是善意?还是另一种算计?
“老爷,”宋安端着一碗热茶过来,“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茶吧。”
宋慈接过茶碗,却不喝。他看着碗中浮沉的茶叶,忽然问:“宋安,如果你是释清,你现在会在哪里?”
宋安愣了一下:“我……我应该已经离开净云寺了。东西到手了,人也救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东西真的都到手了吗?”宋慈缓缓道,“龙珠他拿到了,但那些兵器呢?他说要毁掉古墓,让兵器沉入地下河。但我们离开时,古墓还好好的。”
“您的意思是……他还会回来?”
“也许会,也许不会。”宋慈啜了一口茶,“但如果我是他,我会等。等福王的人来,等他们和官府的人斗得两败俱伤,然后……坐收渔利。”
宋安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我们岂不是……”
“是,”宋慈放下茶碗,“我们就是饵。释清用我们做饵,钓福王的人上钩。等他们斗起来,他再出手,拿走他想要的东西——可能不只是龙珠,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别的东西?”
宋慈没有回答。他想起古墓石壁上的字:假墓藏兵,以待天时。还有那个空洞,那颗被取走的龙珠。龙珠可能不仅仅是宝物,也许是什么信物,或者……钥匙。
“陈大人,”他转头,“古墓里的那些兵器,清点完了吗?”
“清点完了,”陈县令道,“长刀一百二十把,弓箭八十副,铠甲五十套,盾牌三十面,还有一些零散的兵器。都已经装箱,准备明天一早运下山。”
“明天一早……”宋慈沉吟,“太迟了。今天晚上就运走。”
“今天晚上?”陈县令愕然,“大人,这天都黑了,山路难行……”
“难行也要运。”宋慈斩钉截铁,“你带十个差役,现在就动手,把装兵器的箱子从古墓里搬出来,装上车,连夜运往莱芜县。记住,不要声张,动作要快。”
陈县令虽然不解,但见宋慈神色凝重,不敢多问,连忙去安排了。
斋堂里,裴一春缩在角落,眼睛不停地瞟向门外。他的两个伙计靠在一起,其中一个肩膀上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
宋慈走过去,在裴一春面前蹲下:“裴老板,你那些药材,还在山下?”
裴一春吓了一跳,连连点头:“是……是在山下。大人,您……您问这个做什么?”
“那些药材,真的是普通的当归、黄芪?”
“是……是啊。”裴一春的眼神有些躲闪。
“说实话。”宋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迫感。
裴一春的冷汗下来了。他咬了咬牙,低声道:“不……不全是。里面……里面还有几箱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是……是硫磺和硝石。”裴一春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中间人说,南州那边需要这些东西做药材,让我一起运来。我……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对方给的钱多,我就……”
硫磺。硝石。
制作火药的原料。
宋慈的心沉了下去。福王要这些做什么?制作火器?还是……炸毁什么东西?
“有多少?”他问。
“不多,就两箱,混在药材里面。”裴一春道,“都是用油纸包好的,外面看不出来。”
两箱硫磺硝石,如果配上木炭,足够制作大量的火药。
“中间人还说了什么?”宋慈追问。
“他……他说,十五之前一定要送到。还说……还说如果遇到官府盘查,就说是做药材用的,有福王府的文书。”
福王府的文书。好大的胆子。
“文书呢?”
“在……在我身上。”裴一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宋慈接过来,借着灯光细看。纸张是上好的宣纸,盖着福王府的大印,上面写着“特许采购药材,沿途关卡放行”云云,日期是十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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