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翠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民女……只是幼时胡乱学过一点,实在难登大雅之堂。那日……那日是情急之下,冲撞了圣驾,万死……”
“诶,”乾隆抬手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朕今日召你,非为问罪。你献方有功,又甚得太后、皇后欢心,理当嘉奖。”他朝旁边的吴书来略一示意。
吴书来躬身上前,双手捧过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盒盖镂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一看便知是内造之物。他行至林翠翠面前,轻轻打开盒盖。
盒内明黄缎衬上,静静躺着一支簪子。簪身是纯净如水的玻璃种翡翠,通体碧色,毫无瑕疵。簪头被巧匠琢成一朵盛放的牡丹,花瓣层叠舒展,薄如蝉翼,花蕊处嵌着几粒细小的金珠,在亭内幽暗的光线下,依旧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幽光。正是四十章御船夜宴时,乾隆曾想赐下、引发三位秘书微妙醋意的那支翡翠牡丹簪!
林翠翠的呼吸瞬间窒住,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顶。她认得这支簪子,太认得了。那夜皇帝的目光在她们三人身上流转,最终停在自己身上,取出此簪时,上官婉儿紧抿的唇线和张雨莲瞬间低垂的眼睫,她都看得清清楚楚。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悬顶的利剑!
“此簪乃缅甸贡品,朕瞧着,正配你的灵秀。”乾隆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恩赐感,“吴书来,给她簪上。”
“奴才遵旨。”吴书来应声,拈起那支冰凉的翡翠簪,向前一步。
林翠翠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她不能接,绝不能!这簪子一旦插上发髻,在所有人眼中,尤其是陈明远、婉儿和雨莲眼中,便坐实了皇帝的“另眼相待”,将把她推入一个无法预测的危险漩涡。可抗旨?那更是灭顶之灾!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中衣。
就在吴书来拈着那支碧色寒芒、宛如淬毒短刃的簪子,即将触到她发髻的刹那——
“万岁爷!万岁爷!”一声凄厉仓惶的女声,如同撕裂绸缎的裂帛,骤然刺破御花园凝滞的甜香与夜色,从澄瑞亭外的太湖石假山后传来!
亭内三人俱是一震。
乾隆眉头猛地蹙起,不悦地看向声音来源:“何人喧哗?!”
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从假山暗影里扑了出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倒在亭前石阶下,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正是上官婉儿!她抬起的脸上满是惊惧交加,目光死死锁住吴书来手中那支即将触及林翠翠发丝的翡翠簪,像是见了最恐怖的鬼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支簪子……那支簪子怎会在你手里?!”
空气在那一刻凝固了。亭外莲池的水波似乎也停止了荡漾,虫鸣戛然而止。吴书来捏着簪子的手僵在半空,愕然地看着状若疯癫的上官婉儿。乾隆脸上的温和瞬间冻结,转为深潭般的莫测与审视,目光锐利如刀,在跪地的上官婉儿和僵立的林翠翠之间来回扫视。
林翠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婉儿那惊怖欲绝的眼神,绝不只是因为吃醋!她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画面——就在刚才离开作坊前,她借口整理仪容,飞快地将自己藏在妆匣最底层的一个小物件,塞进了袖袋深处!
那也是一个紫檀木盒,大小式样,与此刻吴书来手中捧着的,几乎别无二致!
“放肆!”吴书来尖利的斥责打破了死寂,“御前失仪,惊扰圣驾,你……”
“慢着。”乾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压下了吴书来的话头。他缓缓站起身,踱到亭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阶下浑身颤抖的上官婉儿,眼神深不见底。“你认得此簪?此言何意?给朕说清楚。”
上官婉儿伏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似乎被巨大的恐惧攫住,语无伦次:“簪子……那簪子……它、它不该在这里……它明明……”
林翠翠的心跳几乎停止。她袖袋里的那个小盒子,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薄薄的衣料,烫着她的肌肤。那是几天前,她替皇后宫里的掌事嬷嬷送新调制的玉容散样品时,在库房角落一个蒙尘的旧妆奁底层无意发现的。当时只觉得这簪子与皇帝曾示意的太过相似,心中惊疑,便鬼使神差地藏了起来。此刻,婉儿惊恐的指控、皇帝冰冷的审视,都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真正的御赐贡簪,或许早已不在宫中!
她强迫自己冷静,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婉儿身上,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手指在袖袋里摸索。指尖触到了那熟悉的、冰凉坚硬的紫檀木盒边缘。她屏住呼吸,用最小的动作,轻轻、轻轻地推开盒盖的一条缝隙。借着亭内幽暗的灯光和袖子的阴影,她飞快地朝盒内瞥了一眼。
只一眼,便如坠冰窟!
盒内,赫然也躺着一支翡翠牡丹簪!碧色莹润,花瓣舒展,花蕊嵌着金珠!与她曾在御船上远远见过的、与此刻吴书来手中的那支,形制、大小、材质,几乎一模一样!月光透过亭角的缝隙,吝啬地洒下一缕银辉,恰好落在她袖中微启的盒内簪子上。那簪尖处一点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褐色印痕,像干涸的血迹,又像某种陈旧的污渍,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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